血,染红了绝情谷的雪。
三十七人。从午时杀到日斜,剑下已躺了三十四具。还剩三个,是最难缠的——当年北冥魔教的余孽。
又是一道刀锋劈来,曹钧宁横剑挡在身前。“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伤口再次崩开。
他趁势侧身,剑锋划过敌人左臂,带起一篷血雾。反手一剑削去那人半个头颅,自己也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那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浸透。手中寒江剑的刃口布满豁口,血珠顺着剑脊滑落,转瞬被寒风凝住。
他生得十分特别,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眼,倒不像个江湖侠客。
只是原本亮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血色的雾,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却仍有一簇微光不肯熄灭——那是未凉的执念。
“血手修罗,先杀挚友,后杀师兄,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先杀挚友,后杀师兄……
哈哈。
“少他娘的废话!”他猛地抬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戾气取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那不是我挚友,也不是我师兄!”
江远之是曹钧宁的心口桃花,严忠明是曹钧宁的肉中毒刺。
倒也没什么区别,都被他一剑刺个对穿。
“动手吧。”他哑着嗓子说,缓缓闭上眼。
刀光落下。
那一瞬间,曹钧宁忽然想起一片桃花林,一个穿着粉衫的少年,还有一片无尽的雪原,一个深不见底的山崖……
曹钧宁闭上了眼睛,也好,终于可以去见远之了。
刀没有落下。
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铛”声,像是兵刃相击,尖锐而响亮,盖过了寒风的嘶吼。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声音里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瞬间掐断了喉咙。
曹钧宁睁开眼。
一道粉影从崖顶飘落,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桃花瓣。风中有一股极淡的酒香,混着雪后的清冽,像极了很多年前某个冬天的夜晚。
他看见那抹粉影立于满地血痕之上,衣袂翻飞如桃花漫舞。那人收剑的姿势干净利落——那是他教过江远之的收剑姿势,天下只此一家。
曹钧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人转过身来。
眉目清俊,下颌的弧度柔和得近乎温润。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血泊中的曹钧宁,嘴角抿着,没有笑。
可就是剑招,这身衣服,让曹钧宁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那种熟悉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忘了浑身的剧痛。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粉衣身影上,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一不留神,这抹梦幻般的身影,就会像雾一样消散。
他半眯着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风一吹,睫毛轻颤,像蝶翼翩跹。
曹钧宁望着这张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抹同样鲜活的粉色身影,在桃花林中,眉眼带笑,向他走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疲惫与绝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极致的恍惚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在梦呓,又像在虔诚地确认:“远之……你回来了。”
那人朝他走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在曹钧宁心上。
曹钧宁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剑的老茧。
和记忆里的那只手重叠。
“远之,你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眼眶酸涩得厉害。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曹钧宁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看见那双眼睛里掠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丝熟悉的冷意。
可那又怎样。
只要这个人还在,哪怕他要杀自己,曹钧宁也认了。
他松开那人的手腕,抬手想去触碰那张脸。指尖颤抖着,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曹钧宁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别,别走……”
那人没有开口,曹钧宁踉跄几步,彻底陷入了昏迷。
寒雾依旧漫卷。
那人站在曹钧宁身边,低头望着他昏迷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微微俯身,唇瓣轻启,声音消散在漫天风雪中:“曹钧宁,你该死。”
曹钧宁是被疼醒的。
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的、蚀骨的疼。
浑身伤口像被烧红的火炭反复熨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闷哼一声,挣扎着掀开眼帘。
入目是昏暗的光。头顶是粗糙的石壁,有细密的水珠渗出,滴在他身侧的青石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一股极淡的草药苦香。
山洞。
洞口有光透进来,将一道身影勾勒成剪影。那人背对着他,坐在洞口一块平整青石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粉色衣袍,干净得不染纤尘。
曹钧宁的呼吸一滞。
那个姿势,那个背影,连肩头微微绷紧的弧度,都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远之瘦了,他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是江远之找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