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出来,溅在他衣襟上,温热的。曹钧宁身体一晃,抬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看着江衡安。
江衡安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就走。
“你不杀我了?”曹钧宁在身后问。
江衡安没有回头,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忽然站住了,背对着曹钧宁,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不配祭他。”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曹钧宁一个人坐在山洞里,捂着流血的伤口,看着洞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夜里冷得很。
山洞里的雪光早就暗透了,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哭。
曹钧宁的伤口疼得厉害。那一剑刺得深,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血流了不少,加上他本来就发着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醒的时候盯着黑暗发呆,睡的时候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江远之。
梦见第一次见面,江远之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他。
曹钧宁从梦里醒过来,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躺着,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伤口还在疼,可那疼好像不是自己的,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有脚步声。
曹钧宁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不管来的是谁,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都无所谓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然后,一个东西落在他手边,骨碌碌滚了一下。
曹钧宁低头看去,是一个酒囊。
他愣了愣,抬起头。
江衡安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看曹钧宁,只是看着山洞的角落,声音硬邦邦的。
“夜里冷。喝点酒,别死这。”
曹钧宁看着他,拿起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桃花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师父……也爱喝这个。”
江衡安终于转过头看他。
曹钧宁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囊,眼泪一滴滴落在酒囊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哭的孩子。
江衡安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师父为什么念念不忘。
曹钧宁这个人,太真了。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对师父的情意也是真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背叛了师父。
“他……”江衡安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一直爱喝吗?”
曹钧宁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喝不了多少,一壶就能醉。醉了就爱说话,说个没完。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问他他说没醉。”
江衡安没说话,苦笑一声。
曹钧宁喝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香气,带着熟悉的味道。他闭着眼,让那味道在舌尖化开,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
“你师父……”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江衡安,“他从来没给你讲过这些吧?”
江衡安摇头。
“他那人,笑笑就把不想说的话糊弄过去了。”曹钧宁说,声音轻轻的,“疼了不说,累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期待。
“你既然为你师父而来,可愿听我讲讲我们过往的故事?”
江衡安皱眉。
曹钧宁继续说:“去你师父曾去过的地方,看看他看过的风景。我把他的事讲出来,也算是……算是传给后人了。他那人,恐怕不会给你讲很多过去的事。可我想,他应该也希望,有人能记得。”
江衡安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一个人发呆的样子,想起师父喝醉后说的那句话。
师父从来没有详细讲过他和曹钧宁的事,可师父偶尔会提起一些地名,一些事情,零零碎碎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想知道。
想知道师父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师父和曹钧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师父为什么被背叛了还不恨。
“等你说完,”江衡安说,声音冷硬,“我再杀你。”
曹钧宁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山洞。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山路上铺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
曹钧宁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江衡安也不催他,只是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
曹钧宁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捂着肩膀上的伤,脸色有些白。江衡安就站在一旁等着,不看他,也不说话。
可等曹钧宁喘匀了气,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来,还是那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曹钧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了一下。
阳光照在江衡安身上,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走路的样子,照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那眉眼,那神情,那挺拔的身姿,那刻意压着的沉稳——
像。
太像了。
像十年前的那个人。
曹钧宁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踩上去,踩出深深的脚印。
江衡安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他。
曹钧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还有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