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位剿水匪大侠!两个一起刻!”
江衡安站在原地,耳边是百姓们热切的呼喊,眼前是一张张感激的脸。
其实,他有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江远之有个徒弟,叫江衡安。他想让师父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一起刻在碑上,一起传下去。
他想让师父,和自己一起……能一直被人记住。
江衡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曹钧宁走上前来,站在江衡安身侧。他没有看江衡安,只是看着周三,看着那些百姓,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各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说,“可这名号,不能留。”
周三愣住了:“为什么?”
曹钧宁的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江湖人,恩怨太多。我们今日杀了周有财,明日说不定就有他的亲戚朋友来寻仇。我们拍拍屁股走了,可你们呢?沅水的百姓呢?”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少知道一点,就更安全。”
人群安静下来。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这碑,立不得。这名,也留不得。各位若是真有这份心,不如多记着十多年前那位江大侠。他才是真正为你们着想的人。”
他转头看了江衡安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我们两个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受他感召罢了。”
周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已经开始念叨“江大侠”的名字。那些声音渐渐汇成一片,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江大侠……”
“十多年前那位江大侠……”
江衡安听着这些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狠狠撂在地上。
布袋口子散开,白花花的银子滚落出来,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四百两。
他从周有财家搜出来的,整整四百两。
人群发出惊呼。
江衡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四百两,是当年就留下的。拿去修桥,治学,办你们该办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声音更冷了几分: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谁拿了这银子,却办不成事,或者昧下分毫,天道好轮回,下场不会比周有财好到哪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少侠说得好!”
“我们盯着!谁贪这银子,谁就是下一个周有财!”
“修桥!办学!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江大侠的恩德!”
有人开始去抢那袋银子,不是抢着要,而是抢着收好。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挤上前来,把银子拢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怎么用,怎么记账,怎么让所有人都盯着。
有人开始对着江衡安作揖,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少侠大恩!”
“少侠和那位大侠,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老天保佑你们长命百岁!”
江衡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周三忽然又挤上前来,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地给江衡安作了个揖。然后他转向曹钧宁,也作了个揖。
“两位恩公,我替沅水的百姓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发颤,“那个水寨的事,周三记在心里。周有财的事,周三也记在心里。你们不留名,没关系,我们心里记着。”
人群还在欢呼,还在感谢,还在争着抢着要看那四百两银子怎么用。
江衡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转过身,大步往城外走去。
曹钧宁跟上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狭窄的街巷,穿过沅水城那道破旧的城门。
一直走到城外的小河边,江衡安才停下脚步,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曹钧宁比他多活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多了。
江衡安继续说下去:“不留名,是为了他们好。让他们记着师父,也是对的。”
江衡安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下,曹钧宁的脸被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桃花眼依旧明亮,依旧温和,依旧带着那种江衡安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想让师父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起刻在石头上。”
曹钧宁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说出那些话吗?”
江衡安没回答。
曹钧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吃过亏。年轻的时候,我跟你一样,想留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后来我发现,名头这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
他看着远处的麦浪,目光有些悠远:“远之教会我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忘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