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江衡安的耳朵里。
那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从师父的只言片语里,从旁人的议论里,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江湖传闻里——
曹钧宁的师兄。严笙道的父亲。
害得师父身败名裂的那个人。让师父背负骂名、无处容身的那个人。
江衡安的手动了。
剑出鞘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脆,像是一根冰凌折断。
寒光一闪,剑尖已经抵在严笙道的喉咙前,堪堪停住,只差分毫就要刺破皮肉。
“就是你父亲陷害了我师父!”
江衡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却是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火。
严笙道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那一个字里,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承认。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上。
曹钧宁站在一旁,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江衡安,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尖和严笙道喉咙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随时准备出手。
他不能让江衡安真的刺下去。
他只是看着,等着那个年轻人自己做决定。
江衡安握着剑,盯着严笙道。
严忠明已经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死在勾结魔教的那件事之后。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江衡安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那时候才几岁?
何况这个人是住在明光寺的,住在佛门清静地。
何尝不是一种了却红尘,断绝旧事的行为。
江衡安把剑往前递了一寸。
剑尖抵在严笙道的喉咙上,刺破了皮,渗出一滴血珠,在雪光里红得刺眼。
严笙道浑身一颤,可依旧没有躲。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江衡安,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悲哀。
“你想杀我,就杀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上。
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会死,也对于自己死在江远之的徒弟手上不意外,只是颇为依恋地又看了曹钧宁一眼。
“曹叔,多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严笙道的脖子被剑尖抵着,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底下一截锁骨——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呼吸连带着喉结一动一动的,似乎是有些凉,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江衡安忽然发现他不会武功。
他身上没有内力流转的痕迹,呼吸毫无章法。
江衡安看着严笙道,看着那张柔和的脸,那双黯淡的眼睛,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那滴顺着脖子往下流的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个与当年的事无关的人。
这个人,是他仇人的儿子。
可这个人,什么也没做。
江衡安握着剑,看着严笙道。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剑身上,落在那滴血上。时间像是停了,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然后他把剑收了回来。
剑入鞘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严笙道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江衡安没有看他。只是把剑往腰间一挂,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欠我的。”他说,声音很冷,可那冷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杀意。
严笙道愣住了。
他看着江衡安的背影,看着那身粉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看着那人站得笔直、却不肯回头看他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钧宁动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严笙道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严笙道接过帕子,按在脖子上,那滴血洇在帕子上,红得刺眼。他低着头,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江衡安。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江衡安没回头。
曹钧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严笙道,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冷,”他说,“进去说话。”
严笙道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江衡安的背影,又看了看曹钧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曹钧宁走到江衡安身边,也停下脚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梅花。
“他刚开始练武没多久,严忠明的事就暴露了,我杀了严忠明之后,他就没了父亲。”
江衡安似乎特别意外,甚至有些呆愣地看了曹钧宁一眼。
“嗯,他的杀父仇人就是我,严忠明是位好父亲,待他极好,可师父待严忠明也极好,背叛师父,天诛地灭。”曹钧宁叹了口气,“笙道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恨我,只是从那时起不再想接触江湖事了,他现在跟着静籁师太修行,学习医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从江湖少侠,一夜之间变成了叛徒之子,我,我心有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