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之对他咧嘴一笑,笑容依旧爽朗,只是脸色苍白,气息也变得有些微弱,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愣着干什么?我没事。”
他背后的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曹钧宁眼眶发红,却笑了出来。
江远之也笑,笑容苍白,却依旧温暖,两人浑身浴血,站在魔教教主的尸身旁,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很远,盖过了关墙上的欢呼声,也盖过了北风的呼啸声。
“双璧!”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双璧!双璧!”
那一夜,平安关内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酒肆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碰杯声和笑声。有人说,亲眼看见曹钧宁那一剑劈开了半边天;有人说,江远之身中一箭还面不改色,是真英雄。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把这段编成了段子,拍着惊堂木讲得唾沫横飞:“只见那曹少侠剑光一闪,嘿!魔教教主当场毙命!江少侠为他挡住背后冷箭,两人相视一笑,那叫一个肝胆相照——”
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曹钧宁坐在医馆里,看着大夫给江远之处理伤口。箭簇已经取出来了,所幸没伤到要害,只是流了不少血。
“笑什么笑?”曹钧宁板着脸,“差点就没命了。”
“这不是没死吗?”江远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说了,我不挡那一箭,现在躺这儿的就是你。”
曹钧宁凑到江远之身边,哼哼唧唧小声道:“远之,下次别这样了,我很担心。”
“下次再说下次的。”
窗外传来喧嚣的欢呼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曹钧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巷。
“你说,”他忽然开口,“很多年前那一战打完,是不是也这样?”
江远之没回答。
他趴在床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七天之后,消息传来。
前锋营全军覆没。
七十八人,无一生还。
魔教大军不知从何处绕过了平安关,突袭了驻扎在三十里外的前锋营。那一战打得隐秘而惨烈,据说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染红了整条溪流。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魔教对他们布防的位置了如指掌。
有人泄露了布防图。
消息传回平安关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曹钧宁站在议事厅外,听着里面激烈的争吵声,手指攥得发白。
“是江远之!”忽然,议事厅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呼喊,声音响亮,带着几分决绝,瞬间盖过了所有的争吵声,也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曹钧宁的心上。
曹钧宁脑子嗡的一声,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从他房里搜出来的!布防图的拓本,还有与魔教往来的信函!”
“不可能。”
曹钧宁冲进议事厅,看到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脸色铁青。
“钧宁,你来得正好——”师父孔维东看向他。
“我说不可能。”曹钧宁一字一句,“他不会做这种事。”
“证据确凿。”
“那是陷害。”
“你怎么证明?”
曹钧宁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七天前,江远之替他挡那一箭时的样子。想起两人并肩出关时,江远之对他咧嘴一笑。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无数次生死之间,江远之永远站在他身后。
这样的人,会背叛?
“我要见他。”
“他跑了。”
曹钧宁愣住了。
“昨晚就跑了。守卫说看见他一个人出了城,往北去了。”
往北。
那是魔教的方向。
很多年后,平安关的百姓们还在传颂那一战的故事。
说书先生的段子里,曹钧宁那一剑依旧能劈开半边天,江远之那一挡依旧舍生忘死。
茶楼酒肆里,老人们喝着茶,给儿孙讲当年那两个少年英雄,是如何并肩出关,如何浑身浴血相视大笑。
没人知道布防图的事。
没人知道前锋营的多条人命。
没人知道江远之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