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宁,”他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带那小子在身边,是因为他是江远之的徒弟,还是因为……”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钧宁沉默了很久。
窗纸上的灯火跳了跳,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的干辣椒哗啦啦响。
“他有些地方,”曹钧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像远之。我怕我,我会觉得远之没走,怕我舍不得这俗世。”
李索看着他,没说话。
“……也不全是,”曹钧宁接着说,“其实有些地方又不像。脾气比远之大,动不动就甩脸子,说话也冲,可心软得很,一说就动。”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这点倒是不像,远之嘴上软,但是认定的事一点不改。”
李索听着,忽然问:“那他像谁?”
曹钧宁愣了一下。
像谁?
——
平安关的地牢里,江衡安睡不着。
牢房不大,也就丈许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恭桶,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窗,有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
那三个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里,正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络腮胡子的呼噜最响,像拉锯似的,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吵得人脑仁疼。
江衡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日日夜夜练剑,不敢有一日懈怠。师父说过,他的剑法已经得了真传,只差火候,多练练就成了。
可今天,那个李索只用三枚铁钉,就震飞了他的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老茧。这双手握了十年剑,挥了十万次,可今天,连剑都握不住。
虽然自知比不过这些成名已久的前辈,可他始终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的。
倘若自己也在十年前,是否有那个本事和师父并肩而立?
恐怕自己既没有曹钧宁的勇敢,也没有曹钧宁的实力。
江衡安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一呼一吸,慢慢平静下来。
那三个人的呼噜声渐渐远了,月光渐渐淡了,他整个人像是沉入一片静水中,无波无浪。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股酒气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酒气,而是淡淡的,像是有人喝了酒,从远处走来,风把酒气吹进了地牢。
江衡安睁开眼睛!
牢房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江衡安。
江衡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来由地,他心虚了。
此刻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江衡安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师父。”他低声叫道,声音有些发颤。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身形。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窝略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可那目光却是温和的,没有江衡安想象中的冷意。
“若不是你闹这么大,”他开口,声音温和,像是什么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我还要在平安关找上一段日子。”
江衡安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告而别,”那温和的声音继续说,“你可知错?”
江衡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错。可他不甘心。
江衡安梗着脖子,不回答师父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师父刚才,看到曹钧宁了么?”
黑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衡安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师父看到他了吧?”他说,声音有些硬,“在客栈里,对不对?师父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对不对?”
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
江衡安的胸口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师父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酸。
“玩够了就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还没出师呢。”
江衡安愣住了。
他以为师父会生气,会骂他,可师父没有。师父只是说,玩够了就回来。
就这么简单?
他心里那股委屈忽然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难受。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希望我回去么?”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看着徒弟脸上的泪痕,看着徒弟倔强地抿着唇,却又忍不住发抖的样子。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隔着牢房的木栏,轻轻落在江衡安的头顶。
那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酒气。
“衡安,”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
江衡安撇了撇嘴:“我……不想当你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