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正常的伤口颜色。
“箭上有毒。”他说,声音发紧。
曹钧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伤口。
“魔教的箭,十支里有八支淬了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不是什么烈性的毒,死不了人。但会让人发低烧,浑身没力气,断断续续地昏睡。过上三四天就好了。”
“三四天?”江衡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要去魔教总坛,你告诉我你要昏睡三四天?”
“所以我说了,省时间。”曹钧宁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趁我现在还醒着,你把伤口缝上,然后上药。”
“我没有药。”
“雪橇上有一个黑色的皮囊,挂在车辕下面,你去拿来。”
江衡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他在雪橇的车辕下面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皮囊,巴掌大小,系在铁环上,用蜡封了口。
他把皮囊解下来,跑回洞穴,在曹钧宁身边蹲下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包金疮药。
“你怎么知道?”江衡安问,声音有点哑。
“魔教都有。”曹钧宁说,眼睛依旧闭着,“他们一贯这样。”
江衡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他的手稳了很多,动作也快了很多。
曹钧宁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发抖,不是疼的,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外面那种从皮肤上割过去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是失血之后身体本能地失去温度的冷。
江衡安把毛毯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毛毯上面。
曹钧宁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江衡安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就像是你看一个人看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可忽然有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光线里,你发现他的侧脸和你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江衡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他开始生火。
洞穴里能找到的燃料不多,只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刮进来的枯枝和干苔藓,烧不了多久。
他把那些枯枝拢在一起,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架子,把火折子凑上去,吹了又吹,终于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洞穴。
江衡安这才看清楚曹钧宁的脸,一片是灰白,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底色。
他的嘴唇发紫,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江衡安把火烧得旺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光照在曹钧宁的脸上,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下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
江衡安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一点。
曹钧宁的睫毛长而浓密,微微往上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是一种和他整个人都不太搭调的东西。
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剑客该有的东西,更像是一个画师在画一幅硬朗的山水画时,忽然心血来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添了一笔柔软的、不着调的工笔。
怪不得师父喜欢他。
江衡安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从天的另一边慢慢掀开。
风雪停了,冰川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梦幻般的蓝色,美得不像人间。
可他没有心情看这些。
他转过身,回到曹钧宁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的。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会让人害怕的、火烧一样的烫。曹钧宁的额头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烤过一样,热度从皮肤下面蒸腾上来,把江衡安的手掌都烫了一下。
曹钧宁在昏迷中翻了个身,面朝洞壁,后背对着江衡安。
受伤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江衡安把毛毯重新给他盖好,然后靠在对面的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洞穴里的光线变了。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小片死去的雪。
曹钧宁依旧躺在干草堆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脸色依旧灰白,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然后江衡安看见了那个身影。
洞穴的入口处,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面朝外面的冰川。
那个人披着一件厚皮毛,透出一件浅粉色的长衫,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师父。”他说,委屈地要哭出来。
江远之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