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手来,穿过木栅栏的缝隙,轻轻地覆在江衡安的手背上。
那手掌很温暖,干燥而柔软,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那种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像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让人想哭。
江衡安反手抓住了那只手,抓得紧紧的,青筋暴起,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消失,这个人就会消失,这个梦就会碎掉。
“师父,你别骗我。”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了,你别骗我。”
江远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江衡安都看不见。
“不骗你。”江远之说,“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江衡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他问,“魔教的人放你走的?赫连锋肯放你?”
江远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栅栏外面坐了下来,靠着对面的墙壁,和江衡安之间隔着一道木栅栏,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远得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们不是要抓我。”江远之说,“他们要的是我的血。”
江衡安皱了皱眉:“你的血?”
“北冥魔教有一件宝物,是个盒子,据说是初代教主留下来的。”江远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那盒子里有一颗丹药,名叫‘九转回元丹’,据说是用三十六味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能起死回生,能增进百年功力,能让人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
“教主修炼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那颗丹药来救命,也需要丹药的药力来突破瓶颈,也需要血来当药引子。”
“什么血?”江衡安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身上流着的血。”江远之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碗药有点苦,“北冥魔教前任教主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江衡安愣住了。
他看着江远之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所以,教主需要用到你。”江衡安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要把丹药拿出来,然后用你的血当药引子——”
“然后就没我什么事了。”江远之接过他的话,“我猜的。可能放我走,也可能杀了我。魔教的人嘛,做事全看心情,谁知道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故事。
江衡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师父,你别这样。”他说,“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害怕。”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可那些东西只在眼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被那张温和的笑脸盖住了,像一个人戴上了一副面具,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衡安。”
江远之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种轻里面有一种东西,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江衡安的胸口,扎得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听我说完。”江远之说。
江衡安闭上嘴,用力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他们带我去。”江远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的血确实管用,丹药也拿出来了,药引子很管用。”
“然后呢?”江衡安问。
“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江衡安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寻找破绽,寻找谎言,寻找那些被藏起来的、不愿意让他知道的真相。
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的脸,映出了他的眼泪,映出了他所有的焦急和慌张,却不透露出任何关于自己的东西。
“我不信。”江衡安说,“师父,你真的没事么……魔教…不会这么好心……”
江远之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种温和的、包容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脾气的笑。
江衡安最怕看见这种笑。
“师父……”
“衡安,我问你一件事。”江远之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钧宁的伤怎么样了?”
江衡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曹钧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