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安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想笑了。
师父只有三个月了,他想让师父开心一点,想给师父一个念想,一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想起来就会笑、会暖、会觉得人间值得的念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试试。
“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他问。
老裁缝看了看他量好的尺寸,捋着胡子算了算。
“赶一赶,后天吧。”
“再快一点。”江衡安说,“我加钱。”
玄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太好,但胜在剪裁合身,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挺拔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江衡安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目英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他把头发散开,重新束了一个高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别住,和曹钧宁平时束发的方式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人,更不像他自己了。
或者说,更像另一个人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陌生的、但又无比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为师父疼的。
也为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师父看见了会怎么想,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残忍。
可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做。
师父喜欢曹钧宁,喜欢了一辈子,到死都放不下。
可他见不到曹钧宁了。
那就让自己来当这个替身吧。
哪怕只是有一瞬间,让师父觉得,曹钧宁就站在他面前,陪着他,看着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那就值得了。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另一头,江远之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片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师父。”江衡安叫了一声。
江远之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高高的发髻,玉簪别住,剑眉星目,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青松,孤傲而倔强。
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江衡安捕捉到了。
他看着师父那双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光,碎成了星,碎成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亮晶晶的、年轻时的梦。
那些光在他的瞳孔里闪了一下,闪了两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
江远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衡安,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江衡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心酸,有心疼,有欣慰,有无奈,有无可奈何,也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沉进去的悲伤。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我们还要赶路呢。”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换发型,没有问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可他什么都知道。
江衡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粉色的衣袍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摸了摸自己束起的发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远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江衡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师父在前面等着他呢。
不管他穿成什么样,不管他像不像谁,师父都会等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