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江衡安的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曹钧宁已经没有了很多年的东西。
活着的感觉。
还活着、还在乎、还愿意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为一个人拼命的感觉。
曹钧宁觉得江衡安很像自己……
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
北边。南边。
江远之。江衡安。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找江远之,那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怎么能不去找他?
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死在外面,死在那么冷、那么远的地方?
另一个说去找江衡安,那是江远之的徒弟,是江远之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如果江衡安出了什么事,江远之会怎么想?
他会难过的。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很久,吵得曹钧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吵得他的胃开始翻涌,吵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了十年的时光,穿过了三千多个日夜,穿过了所有的伤痛和背叛和原谅和不原谅,落在他耳边。
那是江远之的声音。
“钧宁,你回去吧。”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平安关外追上江远之时,他说的话。
那时候江远之就知道曹钧宁会停步,因为曹钧宁的世界不止有江远之,还有师父,师兄,江湖道义,朋友……
现在呢,曹钧宁没有师父师兄,没有那么多江湖正道大侠的名声,没有牵挂的朋友。
只有江远之和江衡安要选。
江远之代表着曹钧宁的私心。
江衡安什么都不是,但他是无辜的人,是远之的徒弟,是……
未来。
江远之和曹钧宁共同寄望的未来。
一个像曹钧宁的性格,学江远之武功的年轻人。
曹钧宁舍不得。
他看来就像,两个人走下去的未来。
曹钧宁的眼睛红了。
那种感觉很难受,比哭还难受。眼睛又酸又涩又热,可什么都流不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堵得想吐,堵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远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但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想去救江衡安……然后,我想和你一起死。
他很像我,也很像你,他可以代替我们两个活下去……
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和你死在一起,但也许我们会在黄泉相见的,就前后脚,说不定投胎的时候也会被分到一处。
会这样么,会这么幸福么?
但愿吧,希望阎王爷大发慈悲。
你会愿意和我一起么,能不能看在我救了你徒弟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见一面,聊一聊呢?
曹钧宁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他自认为不做亏心事,也不解释什么,名声有好有坏,也不去辩解,似乎问心无愧就够了。
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了,名声太坏,也许死后没有机会见一面江远之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竹舍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一个时辰过去了。
竹舍的门被推开了。
李索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牵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他站在那里,看着曹钧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
他等着。
等了很久。
然后曹钧宁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是把所有纠结和挣扎都吞进了肚子里、融进了骨血里的表情。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可语气很平稳。
李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去南边。”曹钧宁说。
李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猜到了。
“理由?”他问。
曹钧宁慢慢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站得不太稳,晃了晃,扶着墙壁才站稳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也是远之的徒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远之一定也希望我保住他。”
李索看着他,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好。”李索说,“那就走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曹钧宁走出竹舍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颜料,泼得到处都是,红得热烈,红得壮烈,红得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