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第三天午后终于开阔起来。
明光寺山门前的石阶久经岁月打磨,光滑发亮,石缝间丛生青苔,湿滑难行。
江远之立在阶下,静静仰头凝望山门,伫立许久。
“师父。” 江衡安轻声开口,他早已知晓,多年前师父曾与曹钧宁一同前来此地抢夺剑谱。
师父大抵是触景生情了。
江远之缓缓回神,浅淡一笑,抬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石阶绵延百级,从山脚直通后山,他步履缓慢,每走上十余阶便要驻足歇息。
曹钧宁始终与他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目光牢牢锁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看他每一次抬脚落脚,心口便如细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地疼。
到了后山,江远之推开江衡安的手,整了整衣袍,把额上的汗擦干净,又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头发。
他们先来后山找严笙道,毕竟明光寺多是女尼,男僧都在后山这里,居士也暂居此处。
严笙道的院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木鱼声。
江衡安走到熟悉的房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后,木门缓缓拉开。
严笙道眉目清润,气质温雅如玉,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沉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初见江衡安,眉眼漾起欣喜,下意识转头寻觅曹钧宁,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江远之的视线里。
“江…… 江前辈。” 严笙道声音发颤,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吐出三字。
他躬身俯首,行最重的晚辈大礼,姿态卑微,似罪人直面债主。
江远之看着这个弯腰低头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上,他的轮廓上。
严忠明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严笙道更无辜的人了。
“快起来吧,我不该受这个大礼。”
江远之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后辈说话。
严笙道身形微颤,缓缓直起身,抬眼望见江远之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病容,呼吸骤然一滞。
他修习医术多年,见过无数饱受病痛折磨之人,一眼便看透,此人已是毒入骨髓,药石难医。
江远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是温和。
“你长大了。”江远之的声音轻轻的,“像你母亲。”
严笙道微微愣了一下,眼眶泛红。
亲密如曹钧宁,也从没有对他说过,严笙道像他的母亲。
仿佛严笙道是严忠明的一个配件,是曹钧宁的责任,仿佛在那一场江湖恩怨的纠缠之中,严笙道的一切都围绕着严忠明的所作所为而被定义。
只有江远之,如今还能笑着对他说,你像你母亲。
严笙道通透□□,就这一个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曹钧宁心中只有江远之一人。
这般温柔细腻之人,被爱过便是一生执念。严笙道再怎么体贴,又怎么能比得过江远之?
“江前辈是来寻静籁师太?” 严笙道勉强稳住声线。
江远之颔首示意。
“师父在山顶花圃。” 严笙道侧身引路。
“不急。” 江远之放缓语调,“你先平复心绪。”
简单一语,却让严笙道心头一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没事了,江前辈,我带你去找师父。”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江衡安和曹钧宁。
说来有些怪异,严笙道敬慕曹钧宁,又和江衡安有一些知己之情,而江远之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能够夺去他所有的注意力。
“……曹叔,江公子……你们自便。”
江衡安上前一步:“我也去。”
曹钧宁没有说话,却也朝严笙道点了点头。
严笙道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这两个人,便往花圃引路。
山顶崖边,静籁师太静坐打坐,双目轻阖,宛若一尊沉寂石像。江远之止步于十步之外,轻声唤道:“师太。”
空旷山崖之上,寥寥数语清晰回荡。静籁师太抬眸淡淡一瞥,随即闭目,嗓音沙哑苍老:“久违了。”
“好久不见。” 江远之缓步上前,盘腿与她对坐。
曹钧宁立在山路拐角,远远凝望二人。
静籁师太抬手搭上江远之的脉搏,四下陷入死寂。他想靠近聆听,双脚却重若千斤,寸步难移。
江衡安亦是满心惶恐,最怕师太宣判绝境,怕师父仅剩三个月性命,分毫不少。
他慢慢转身望向远处的严笙道,缓步走上前。
“哎。”他叫了一声。
严笙道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可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师父没死。”
严笙道眸光微动,打量着他刻意模仿曹钧宁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