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们两个,绝对不是坏事。
暮色漫进明光寺的小院时,江衡安已经把石桌擦得一尘不染。
严笙道从灶房里端出四碟素菜、一碗清粥,还有两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温温软软地摆上桌。
他动作轻缓,连瓷碟碰在石桌上都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怕惊扰了院角那盏盏挂着的灯笼。
“都备好了。”严笙道低声说,“就等他们出来。”
江衡安攥了攥手心,他从清晨就下山,跑遍了山下三家酒肆、两处客栈,才在最偏僻的一家老酒馆里,寻到一坛埋了不到一年的桃花酿。
坛口封泥一打开,淡粉的酒香飘出来,却远不如江远之自己酿的那般醇厚绵长,带着几分青涩寡淡。
他捧着酒坛一路跑回寺里,衣襟都被汗浸湿,只盼着这坛酒,能让师父稍稍开心些。
曹钧宁是最先走出房门的。
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酒菜,最后落在那坛桃花酿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脚步顿在原地。
江远之是被江衡安扶出来的。他身子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白得像宣纸,连走路都要微微喘。
可他一看见那坛桃花酿,原本黯淡的眼尾,竟轻轻挑了挑,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个季节也有桃花酿?”江远之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
江衡安扶他在石凳上坐好,忙把酒杯斟满,粉色的酒液晃在杯中,映着灯笼的光,格外好看。
“师父,今日……咱们一起吃顿酒。”
曹钧宁却伸手,轻轻按住了江远之面前的酒杯。
“你不能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药都白吃了。”
“他说他想喝。”江衡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曹钧宁,“他这辈子就想喝点酒了,你也不让?”
曹钧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好了……”江远之笑了笑,笑意很浅,却染着几分释然,“衡安说得对,我想喝桃花酿。”
曹钧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期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劝阻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衡安见状,连忙又给三人都斟上酒。他捧着自己的酒杯,指尖冰凉,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幻想四个人能说说笑笑,把所有压抑与痛苦,都随着酒气散掉。
可真正坐在一起,小院里却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灯笼的轻响,只有酒液斟入杯中的细碎声响,没有人说话。
江远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桃花酿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不够醇,不够香,甚至带着几分青涩,可他却慢慢弯起眼角,笑得格外满足。
“好喝。”他轻声说,“比我当年第一次酿的,要好喝得多。”
江衡安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吃菜。
江远之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压抑了太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喝得很慢,却一口都不肯停,偶尔呛得他轻轻咳嗽,咳得肩膀发抖,脸色更白,可他依旧不肯放下酒杯。
“慢点喝,师父。”江衡安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别喝急了。”
“没事。”江远之摆了摆手,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醉,目光也变得朦胧,“我高兴……今日有酒,有故人,有桃花香,很好,真的很好。”
曹钧宁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他。
他想夺下他的酒杯,想让他好好歇息,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打碎了眼前这片刻的安稳。
严笙道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给江远之添一点温水,给曹钧宁夹一筷子菜,不多言,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
他知道这场酒席,他只是个陪客。
江衡安预想中的“把话讲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释怀,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他看着低头喝酒的师父,看着沉默失神的曹钧宁,看着安静温和的严笙道,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自责。
是他非要安排这顿酒,是他以为一杯酒能化解所有隔阂,是他太天真,太不懂人心深处的伤痕。
他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明明是想让大家开心,明明是想把话说开,可到头来,只让气氛更沉重,只让师父喝了伤身体的酒。
就在他满心愧疚,几乎要落荒而逃时,江远之忽然轻轻晃了晃身子,醉意彻底涌了上来。
他眼神恍惚,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灯光落在江衡安的脸上,他穿着和江远之相似的衣袍,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直,像极了当年那个骄矜耿直的曹钧宁。
江远之缓缓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江衡安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依赖。
他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却清晰地唤出那个名字:
“钧宁,帮我倒酒。”
一瞬间,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衡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握着,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瞬间屏住呼吸。
师父握着他的手,满眼温柔地叫着“钧宁”,把他当成了那个藏在心底十年的人。
难过、委屈、酸涩,一瞬间涌满胸腔,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开口说“师父,我是衡安”,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曹钧宁。
曹钧宁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钧宁”,清清楚楚地看见江远之握着江衡安的手,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温柔与依赖,却认错了人。
江远之心里有曹钧宁,但是只是十年前的曹钧宁。
一个年轻的,热忱的少侠。
曹钧宁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灯光落在他的眼中,碎成一片晶莹。
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的远之,醉里认故人;看着他的远之,即便神志不清,念的依旧是他。
欢喜与痛苦交织,庆幸与绝望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