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五，南城一中的篮球馆里人声鼎沸。

这是高一篮球联赛的决赛——七班对阵八班。巧合得像是某种宿命的安排，两个在成绩榜、辩论场上不断交锋的班级，如今要在体育场上决出胜负。

江敘原本没打算来看球赛。他计划用这个下午整理物理错题集，为下周的期末考做最后冲刺。但陈明硬是把他从教室里拖了出来。

“你必须去！”陈明一边拽着他的胳膊一边说，“陆燃是八班的主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如果八班赢了，陆燃会在又一项领域压他一头——虽然江敘从不认为篮球是自己的战场，但在外界看来，这无疑是“双A对决”的延伸。

篮球馆里已经坐满了人。七班和八班的学生分据两侧看台，加油声、口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橡胶地板和爆米花的混合气味。

江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刚坐下，就看见陆燃从球员通道走出来。

陆燃换上了八班的红色球衣，号码是23号。他正和其他队员围成一圈听教练布置战术，表情专注而认真。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线条。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敘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运动状态的陆燃。不是跑完三千米后的疲惫，不是在实验室里的专注，不是在辩论场上的犀利，而是在自己擅长领域里的、全然的投入和自信。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陆燃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强。他的突破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闪电，假动作逼真得让防守队员屡屡失位，投篮手感柔和，篮球几乎每次都能以完美的弧线入网。

“陆燃！陆燃！陆燃！”八班的看台有节奏地喊着。

江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红色身影。他看到陆燃在快攻中背后传球助攻队友得分，看到他在防守端抢断后一条龙上篮，看到他在三分线外一步果断出手——球应声入网。

第一节结束，八班已经领先12分。

休息时间，七班的队员聚在一起，脸色凝重。江敘看到陆燃走到场边喝水，仰头的动作让喉结线条完全暴露，汗水顺着脖颈流进球衣领口。

“江敘！”陈明突然挤过来，“下半场我们要输了！”

“比赛还有三节。”江敘说，目光依然在场上。

“但陆燃太强了。”陈明叹气，“要是你在场上就好了。”

江敘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打篮球。”

“我知道，但……”陈明没说完，因为第二节开始的哨声响了。

比赛继续。七班调整了战术，开始对陆燃进行包夹防守。但陆燃的应对很聪明——当两人包夹时，他迅速分球给空位队友；当防守稍有松懈，他又立刻持球进攻。

江敘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陆燃的篮球风格和他的解题风格很像：整体视野开阔，善于发现最优路径，既能单兵突破又能组织团队配合。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拉开到18分。七班的士气明显低落，而八班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敘站起来，走向七班的休息区。队员们垂头丧气地坐着，教练正在大声鼓励，但效果似乎不大。

“江敘？”队长张哲看到他，有些惊讶。

“能给我五分钟吗？”江敘问。

教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江敘走到队员们面前，所有人都抬头看他——这个年级第一，这个在辩论场上为班级赢得荣誉的人。

“我在看比赛时注意到一件事。”江敘的声音平静，但清晰，“陆燃的进攻路线有规律。他在左侧突破时，82%的概率会选择急停跳投；在右侧突破时，76%的概率会选择上篮或分球。”

队员们愣住了。

“防守时，他习惯放对方从左侧突破，然后在禁区内封盖。这是因为他的右手是惯用手，左侧防守相对薄弱。”

江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快速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所以，如果要限制他，”江敘继续，“第一，迫使他从右侧突破，然后在这个位置设置协防。”他在图上画了一个点，“第二，当他持球时，不要轻易起跳，保持防守姿势，干扰他的投篮节奏。”

队员们围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这些分析简洁、清晰、基于观察和数据，完全符合江敘的风格。

“你是怎么……”张哲惊讶地问。

“观察和记录。”江敘说，“就像分析一道数学题。”

第三节开始的哨声响了。江敘回到座位，看到七班的防守果然有了变化。他们开始有意引导陆燃从右侧突破，并在禁区边缘设置了第二道防线。

陆燃很快就察觉到了。一次进攻被破坏后，他转头看向七班的休息区，然后目光扫向看台，最后定格在江敘身上。

江敘迎上他的目光。隔着半个球场，两人对视了几秒。陆燃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混合着惊讶、赞赏和挑战的笑容。

比赛继续。陆燃开始调整策略，更多地利用挡拆和无球跑动。但七班似乎找到了节奏，分差在一点点缩小。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分差只剩下4分。整个篮球馆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次攻防都引起巨大的欢呼或叹息。

陆燃持球，面对双人包夹。他突然做了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防守队员跳了起来——然后他运球突破，杀向篮下。

七班的中锋补防过来，两人在空中对抗。陆燃强行出手，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落入网中。

裁判哨响——加罚一球。

陆燃站在罚球线上，调整呼吸。整个篮球馆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江敘看着那个站在罚球线上的身影。汗水浸透了陆燃的球衣，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握着篮球的手很稳。他的眼神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球出手，弧线完美。

空心入网。

分差回到7分，时间只剩两分半。七班叫了暂停。

江敘看到陆燃走向场边，经过看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胜利在望的兴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比赛重新开始。七班奋起直追，连续命中两个三分球。分差瞬间缩小到1分，时间还剩最后18秒。

八班球权。陆燃控球，七班全场紧逼。时间一秒一秒流逝，陆燃在重重围堵中艰难推进。

江敘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期待陆燃投进这个球，锁定胜局？还是期待七班完成逆转？

最后8秒，陆燃在三分线外被两人包夹。他没有强行出手，而是将球传给了空位的队友。队友接球，出手——

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下一片混乱，几个队员同时起跳。一只手臂从人群中伸出，在最高点触到了球——是陆燃。他没有选择补篮，而是将球轻轻一点，点给了位置更好的队友。

队友接球，上篮——

球进！同时终场哨响！

八班以3分优势赢得了比赛。

八班的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队员们冲向球场中央，将陆燃团团围住，把他抛向空中。

江敘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被抛起又接住的身影。陆燃在大笑，那种毫无保留的、充满生命力的笑，是江敘从未见过的。

颁奖仪式后，人群开始散去。江敘准备离开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江敘！”

他回头，看到陆燃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陆燃已经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你刚才的分析，”陆燃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很准。”

“观察而已。”江敘说。

“不只是观察。”陆燃笑了，“你给七班提供了战术建议，对吧？”

江敘没有否认。

“为什么？”陆燃问，“帮对手对付我？”

“等价交换。”江敘说，“你教过我物理实验，我教你逻辑辩论。这次，算是教你篮球策略分析。”

陆燃大笑起来：“用这种方式教？”

“有效果，不是吗？”江敘指了指计分板，“你们还是赢了。”

“但赢得很难。”陆燃说，“最后那个传球，如果不是队友投进了，比赛可能会进加时。”

“但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江敘说，“在双人包夹下强行出手，命中率会很低。传球给空位队友，是最优解。”

陆燃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认真：“你看了整场比赛？”

“嗯。”

“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野蛮运动’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