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南城一中,学生会的竞选季比北京晚了两周。
高二开学后重新分班,江敘依然在理科重点一班,但教室里多了些新面孔,也少了一个最重要的旧面孔。陆燃的座位空着,被一个从普通班升上来的男生填补了。课桌上那些陆燃留下的痕迹——刻在角落的一个小电路图,用铅笔写在桌面的几个数学符号——已经被清理干净,像从未存在过。
但江敘记得。他记得陆燃坐在那个位置时转笔的样子,思考时皱眉的样子,解出难题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有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个方向,然后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这个教室,不在这所学校,不在这个城市。
他们保持着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每两天一封邮件。陆燃会分享北京四中的趣事,竞赛培训的进度,学生会工作的挑战。江敘会回复南城一中的变化,数学竞赛的准备,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念。
这天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了南城一中学生会竞选的通知。
“今年的竞选改革了。”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每个班必须推选至少两名候选人,参加全校范围的竞选。我们班……”他看向台下,“我提议江敘同学和林小雨同学作为我们班的候选人,大家有意见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有意见——江敘是年级第一,林小雨是年级第二,他们代表一班参选,理所应当。
但江敘举起了手。
“老师,我不想参选。”
班主任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专心准备数学竞赛。”江敘说,“全国赛在十二月,时间很紧。”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另一部分真话是——他不想站在聚光灯下,不想被关注,不想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议论和目光。陆燃走了,但那些关于他们“关系不正常”的议论,可能还在某些人的记忆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这些。
“竞赛和学生会可以兼顾。”班主任说,“而且,参加学生会能锻炼能力,对综合素质发展有好处。”
“但我……”
“江敘,”林小雨突然开口,“我们一起参选吧。你选学习部部长,我选副主席。我们可以合作。”
她看着江敘,眼神认真:“而且,陆燃在北京四中都当选了学习部部长。你不想也在南城一中试试吗?”
这句话触动了江敘。是的,陆燃在北京四中做到了,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用实力赢得了认可。而他在南城一中,这个待了两年的地方,却要因为害怕议论而退缩吗?
这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陆燃认识的那个江敘。
“好吧。”江敘最终说,“我参选。”
竞选从第二天正式开始。按照新规则,候选人需要在一周内完成三件事:提交竞选方案,进行班级巡回演讲,最后在全校大会上做最终演讲。
江敘选择了竞选学习部部长——和陆燃一样的职位。不是为了比较,而是一种默契,一种隔空的呼应。
他的竞选方案做得很扎实。用了三个晚上,分析了南城一中学生的学习现状,参考了陆燃在北京四中的做法,也加入了自己的思考。方案的核心是三个“连接”:学科之间的连接,年级之间的连接,以及南城一中和其他学校的连接。
最后一个“连接”,他特意提到了“与北京四中建立学习交流平台的可能性”。这是陆燃的想法,但江敘觉得,在南城一中推动,也许更有意义——因为这意味着,即使在不同的城市,他们也可以通过正式的项目合作,保持连接。
班级巡回演讲从周三开始。江敘和林小雨一组,一个班一个班地去演讲。林小雨的演讲风格温和而有感染力,江敘的风格则理性而扎实。他们配合得很好,就像在竞赛中那样——互补,默契,高效。
但在某些班级,江敘能感受到那些熟悉的目光——不是敌意,而是好奇,是探究,是“那个和陆燃关系很好的江敘,现在一个人了”的打量。
有些胆大的学生会直接问:“江敘,你和陆燃还有联系吗?”
“有。”江敘总是平静地回答,“我们经常讨论数学题。”
“他为什么转学啊?真的只是因为爸爸工作调动吗?”
“这是他的家事,我不方便多说。”
问答环节总是最难的。江敘学会了用简洁、礼貌但保持距离的方式回答私人问题,把话题引回竞选方案本身。
周五下午,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班级——高二文科重点班。这是陆燃如果留在南城一中可能会选择的班级(如果他不转学的话),因为这里有最好的语文和历史老师。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但到了问答环节,一个女生站起来,问了一个江敘没想到的问题:
“江敘同学,你的竞选方案里提到要和北京四中建立学习交流平台。我听说北京四中现在的学习部部长是陆燃,这是巧合吗?还是你们计划好的?”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敘。
江敘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如果回答不好,可能又会被解读出各种含义。
“不是计划好的。”他诚实地说,“陆燃在北京四中当选学习部部长后,提出了这个想法。我认为这个想法很有价值,所以纳入了我的竞选方案。如果我能当选,会努力推动这件事。”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学生问,“竞争对手?还是合作伙伴?”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江敘看到林小雨担忧地看向他。
“都是。”江敘说,“我们在数学上是竞争对手,在思想上是交流伙伴,在……在个人层面上,是很好的朋友。”
他用了“很好的朋友”,这是最安全也最真实的说法。既不会引起过度解读,也不会否认他们的连接。
“那你们会因为这个交流平台,有更多联系吗?”又一个问题。
“会。”江敘点头,“但那是工作联系,是为了两校学生的学习发展。就像任何学校之间的合作一样。”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也很必要。江敘知道,在这个环境里,他必须小心地划清界限——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工作合作是工作合作。即使它们实际上可能重叠,但在公开场合,必须分开谈。
巡回演讲结束后,林小雨和江敘一起走回教室。
“刚才的问题……”林小雨小心地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好奇。”
“我知道。”江敘说,“习惯了。”
是真的习惯了。从高一开始,他和陆燃就一直是关注的焦点——因为成绩,因为竞赛,也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现在陆燃走了,焦点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但这也是一种成长——学会在注视下保持镇定,学会在询问中保持边界,学会在复杂中保持自我。
周末,江敘和陆燃视频通话。他把竞选的事告诉了陆燃,包括那些尖锐的问题。
“你回答得很好。”陆燃在屏幕那头说,“既诚实,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你的竞选演讲,”江敘问,“有人问类似的问题吗?”
“有。”陆燃笑了,“有人问‘你之前在哪个学校,为什么转学’。我回答‘因为家庭原因’,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回竞选方案。在北京,没有人知道南城一中那些事,所以问题就简单多了。”
这就是区别。在南城一中,江敘需要面对历史;在北京四中,陆燃可以重新开始。
“不过,”陆燃继续说,“如果你真的当选了,我们真的可以推动那个交流平台。我已经和学校提过这个想法,他们很感兴趣。如果你那边也能通过,我们就可以正式合作了。”
这个前景让江敘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即使在不同城市,不同学校,他们依然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合作,可以一起做有意义的事。
“我会努力。”江敘说。
周一,全校竞选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