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鸣是在凌晨五点半被带进市局的。

时烬从审讯室单面镜后面看着这个人。他穿了件深蓝色 polo 衫，领口熨得笔挺，皮鞋上沾了一点泥——不是审讯室门口蹭的，那个泥迹已经干了，颜色发灰，像是河岸边的淤泥。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看镜子，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极短，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颗浅色的痣。

时烬盯着那颗痣看了片刻，然后推开审讯室的门。

言纪初站在单面镜后面没有走。她还穿着昨天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端着记录本。她没打算进去——不是避嫌，是她在外面能同时看审讯和实验室传过来的声纹比对进度。但她没有拦时烬一个人进去。只是在时烬推开审讯室门的前一瞬，她从背后递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他惯用反问句回避核心问题。”

时烬在门框边停了一下，没回头，点了点头。

审讯开始。秦鹤鸣抬起眼看了时烬一眼，目光很平和，像看一个第一次来挂号的病人。时烬没有兜任何圈子。

“秦鹤鸣，你弟弟两年没有跟你有任何直接联系。除了他寄存在你那的那些东西，你们之间还留了什么？”

他双手十指轻轻合拢，搭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题。”

时烬把秦鹤声在地下室留的那张手术台操作记录推到桌面一角，左上角贴着现场提取的磨痕检测比对标签。

“你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弧形旧疤，长度约一点三厘米，在我们上次走访取证时你一直把它压在茶杯后面。今天你没茶杯。”

秦鹤鸣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重新调整手的位置。他把手平放在桌上，拇指朝上。

“摔碎的培养皿划的，”他说，声音很慢，“法医实验室轮转的时候，你们可以查我的实习报告。”

时烬没有查，而是拿出一旁折叠的物证照片——正是桥底铭牌上复取的拇指印和他体检档案中指纹卡的比对图。

“对，是培养皿划的。但在签字之前，你用它蘸过桥底那块铭牌的红色印泥。”

秦鹤鸣没说话。沉默大概持续了二十几秒。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到桌沿下面，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那个项目确实出过事。但项目不是我一个人审批的。项目编号也不是我定的，是省厅拨下来的课题号，你们可以去查。”

这就是言纪初说的那种反问句变体——把陈述伪装成澄清，把责任拆解成流程。时烬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我没问你编号谁定的。我问你为什么把 K1303 提出序列‘延期’之后，还要在病历上留一个假的终止理由。秦鹤声改配型的事，谁授意的？”

秦鹤鸣的眼睑极细微地压了一下。这个表情在普通人看来只是眨眼，在时烬的微表情词典里是控制型人格被拆穿第一步防御机制时的标志。

“项目有伦理委员会，”他说，“所有序列调整都有备忘录。”

“除了 K1303 那一页。”

秦鹤鸣垂下眼，没有回答。

时烬把一张截图推过去——这是言纪初在审讯前刚发过来的声纹频谱分析图：“需要我放录音吗？”

秦鹤鸣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那张声纹截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

“谁。”

“原13号。”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看时烬，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鹤声给她做完牙科植入的第二天。她在恢复室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比你弟弟好认——手套上永远有印泥。’”

时烬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证词细节。一个被当作供体编号的女性在被植入后没有问手术是否成功，没有问疼痛，而是记住了操作复核人的手套上永远沾着红色印记。这也从侧面还原出另一种力量——原13号在确认自己的复核人是谁。

秦鹤鸣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内侧那一道弧形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白。“她走的那天晚上，转运车停在河岸区平安桥北侧，司机去便利店买烟。她解开约束带自己走了。事后告诉我们的——不是电话，不是消息。她寄了张明信片到社区医院口腔科。收件人写的不是秦鹤声，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