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局的档案库在港区一栋旧办公楼的地下二层。走廊里弥漫着海水、铁锈和发霉档案纸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每隔几秒就轻微闪烁一下。档案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男人,姓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制服,拿了时烬的调阅函看了半晌,才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海事监控探头?七年前的?你们要查的那个探头编号是不是海堤东南侧0337号?那个探头早就拆了,跨海大桥通车第二年就拆了。”
老郑把钥匙插进档案室铁门的锁孔,拧了两圈没拧开,肩膀顶了一下门板才推开。
“但硬盘倒是没扔——当年所有拆卸探头的硬盘都按规范做了封存,堆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按理说存满十年才销毁。不过前几年发过一次水,地下室淹了半米,靠墙那几箱硬盘泡过水,不知道还能不能读。”
时烬和言纪初对视一眼。言纪初把工具箱换了只手拎,跟着老郑走进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架确实靠着墙,墙根的水泥地面有明显的水渍痕迹,水渍线一直漫到大约半米高。铁架底层码着几只灰色塑料周转箱,箱体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被水泡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海堤东南侧0337号探头”和封存日期。封存日期在时燃坠海后的第二天——探头在案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拆了。
“拆得这么快?”
时烬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标签。拆的日期是六月十八号,时燃坠海是六月十七号凌晨。这个探头在案发当天下午就被下了拆卸指令,第二天一早就拆了。一个海事监控探头,装在跨海大桥东南侧海堤上,正对着大桥引桥和桥下滩涂,是唯一能拍到桥下和侧面海面的监控点位——案发后不到一天就被拆了,硬盘封存。
时烬和言纪初把那只灰箱子搬上推车,推进档案室旁边的设备间,用自带的多接口硬盘读取器接上那块老式IDE硬盘。硬盘通电之后发出极细的嗡鸣声,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不太稳定,像是随时会停。
言纪初已经把平板电脑接好,打开视频恢复软件,开始逐扇区扫描硬盘上的视频碎片。硬盘泡过水,部分扇区有坏道,目录区损坏严重,但底层数据块没有完全损毁。扫描进度条缓慢爬行,屏幕上陆续跳出可恢复的视频片段缩略图,时间戳从案发当天的凌晨开始。
时烬站在她身后,手指在设备间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上午九点十三分,视频恢复软件弹出一条提示:已恢复可播放片段共十一段,时间跨度覆盖案发当日凌晨。言纪初按时间排序,拖到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距离时燃坠海还有两分钟。她点开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不高,但视角很清晰——探头架在海堤高处,俯拍跨海大桥引桥东南侧约两百米范围。桥面在画面左上角,引桥栏杆在画面正上方,右下角是退潮后的滩涂和碎石岸线。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桥面上出现一个人影。时燃。她穿着深色长袖和浅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一个人在引桥上走。
步伐不快不慢,不是奔跑,不是挣扎,像平常一样匀速。她走到引桥中段靠海一侧的栏杆旁边,停下来,转身背靠栏杆,面向桥面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时烬的手在桌面边缘停住了。她的指尖压着桌缘,指甲泛白。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零四秒。
画面右侧边缘出现第二个人影。那人从引桥靠近岸边的方向走来,步伐比时燃更慢,体型不高,帽檐压低,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他走到时燃面前停下,两人面对面站了约十几秒。凌晨一点五十九分二十一秒,他说了什么。时燃摇了摇头。他又说了几句。时燃没有动,但肩膀的姿势变了——从放松变成了绷紧,肘关节微屈,重心下沉。这是一个防御姿态。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四十七秒,他伸出手掐住时燃的脖子。
不是单手,是双手,拇指交叠压在她的环状软骨上方。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用的扼压手法。时燃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腕,身体向后仰翻过栏杆。他压着她的脖子继续用力,她的挣扎幅度在数秒内减小。她翻过栏杆之后,他松了手。她没有自己跳——是失去意识后从他手里滑下去的。
凌晨两点整。时燃的身体从桥面上坠落。画面右下角的滩涂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水面恢复平静。那个人站在栏杆旁边,低头往桥下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引桥靠近岸边的方向走,消失在画面左侧边缘。
言纪初按下暂停。她把自己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轻轻放在桌沿。时烬没有哭。她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布满血丝的眼眶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几乎透明,下眼眶的毛细血管因连续失眠三天微微渗血。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模糊侧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脸,但他的手型很清楚:双手扼压,拇指交叠,力道压向环状软骨。
“他的手,我见过。”
时烬点了一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