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完武婢的回禀,许久没有说话。
那武婢跪在殿中,低垂着头,将金陵大水如何溃堤,谢家如何开府收留灾民,景三姑娘又如何在病院中辨水源、封井口、救人于泥泞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皇后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一柄玉骨团扇。直到听完最后一句,她才轻轻叹了一声。“倒真是个好孩子。”
殿中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她一向威严的眉眼间,多了一点极少见的温和。
“临危不乱,知医懂礼,又肯把百姓性命放在心上,”皇后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缓声道,“这样有根骨的人入了东宫,才压得住事,也才不算辱没‘皇家妇’这三个字。”
一旁的女官闻弦歌而知雅意,轻声凑趣道:“娘娘既这么喜欢景姑娘,不如让太医署明日去景府瞧瞧?也免得她带着病气入宫,冲撞了贵气。”
皇后点了点头。“去吧。叫太医署挑个嘴严稳妥的人,不必声张,只说本宫怜她一路辛苦,赏些药材过去调理。”
女官低头应下。
皇后的动作停了一停,目光深了些:“礼司那边,你也去走一趟,催一催。金陵那头耽搁了时日,入宫之事原就不能再拖。如今越是仓促,越不能叫人看了东宫的笑话。”
“奴婢明白。”
皇后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
她是真的喜欢景窈。
一个聪明、沉得住气、又在灾疫与死人堆里见过生死的姑娘,于她而言,实在比上京那些只知在后宅争妍斗艳的娇花合适太多。
皇后双手微微合拢。
当初将景氏的名字添入东宫待选名册,原不过是顺手落下的一笔闲棋。如今看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是菩萨怜惜她虔诚。
……
同一日夜里,重华池暖阁的灯也亮着。
皇帝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串沉水佛珠。珠子被他拨得很慢,“喀哒、喀哒”,一粒一粒从指腹下滚过去,发出极轻的声响。
紫檀木的平头案上,放着一封刚从江南递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密报只有寥寥三行字。
景氏女取血入药
宁王毒势暂退
至今未醒
皇帝看了许久。
暖阁角落里,静静立着一名女冠。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袍角绣着流云纹,发间只簪一支没上漆的祥云雕花木簪。
面容被烛影遮去小半,整个人寡淡而安静,像是供在佛龛旁的一缕冷香。
皇帝没有回头看她,只似在自言自语:“听说,她取了血给宁王?”
女冠未有应声。
皇帝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可能解他身上的毒?”
女冠这才微微低头,道:“不能。”
皇帝侧过眼,“不能?”
女冠颔首,轻声解释道,“宁王身上的毒,根不在血。任何人的血,至多作引,替他压一时,续一口气,解不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续一口气。”
片刻,佛珠又开始一粒一粒地转动起来。
他道:“那也是难得。”
女冠没有接话。
暖阁外头夜风掠过重华池的水面,吹得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殿中铜炉里的香烟细细一缕,盘旋直上。
皇帝的目光落回那封密报,停在“至今未醒”四个字上。
过了许久,他才道:“还没醒……”
皇帝指腹缓缓压住一粒佛珠,面上看不出喜怒。
女冠却在这时抬了抬眼皮,道:“能救命的东西,最好不要养在外面。”
皇帝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那名女冠。
只见女冠仍旧垂着眼,如平日一般,无悲无喜。
皇帝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说得是。”
他捻起那封密报,将其凑近旁边的鹤形铜灯。
薄薄的纸页被火舌一舔,瞬间卷曲、焦黑,化成一片轻灰,落在金石地上。
“高忠。”
一直侍立在阁外的内侍总管,立刻躬身碎步进来。
皇帝将佛珠慢慢收进掌心,道:“司天台观星,东宫星位有动,内眷之位不宜再空。封氏与景氏入宫之期,不必再拖了。”
高忠心头一凛,却只低声应道:“是。”
皇帝又道:“让礼司去办,日子挑近些。既是司天台的意思,便不要耽误。”
高忠再拜:“奴才明白。”
皇帝却在这时又看了他一眼。
“莫要等到节外生枝的时候。”
高忠将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
皇帝这句话的意思再浅显不过,莫要等到宁王醒了,景氏还未入宫。
只是这时间,到底有些仓促了。
高忠退下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案上的密报已经烧尽,只剩几点灰白的残烬,被风卷着微微一动,散了。
皇帝重新拨动掌心的佛珠。一粒,一粒,又一粒。
……
金陵。
辰煦望着依旧躺在榻上的姬长嬴,他低声与一旁的寅瞳说:“我说,要不咱们也回去?”
寅瞳:?
寅瞳冷声反问道:“这怎么回去?”
辰煦:“抬回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