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其实也很有意思。
平时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感情很好,一对上迟月姝——他们唯一的女儿,只要在她的事情上,夫妻俩就会有分歧,大吵一架,怨气波及迟月姝,等事了,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甜甜蜜蜜,留给迟月姝满心灰败。
“说是为我好,真的是为我好吗?”迟月姝曾无数次自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至少在迟清和与念白蘋两人看来,他们是真心觉得这个决定是为迟月姝好。
争吵间谁也没胜谁一步,谁也没能说服谁,两个人这才想起从头到尾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没说的迟月姝,勉强达成一致,决定听听迟月姝的意见。
“妹子,你想要你姑姑过来陪你,还是你小姨过来陪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夫妻俩沉默着,等待迟月姝的答案。
迟月姝半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左手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右手则漫不经心地卷着被面,细腻的布料在她指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褶皱如同冰淇淋融化时缓缓流淌的纹路,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我谁都不要,我现在这样一个人挺好的。”
念白蘋蹙着眉,语气不是很赞同,“你一个人住着,多不安全呐。”
迟清和附议,“实在不行,让保姆陪你一起住,你们学校这个月月底要加晚自习了,到时候这么晚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太不安全了。”
迟月姝垂着眼,“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接着,念白蘋问迟月姝:“你是怪爸爸妈妈没有陪你吗?”
迟清和接着念白蘋的话说,“……我们这么努力工作也是为了你啊,如果没有我们这么辛苦地工作,你能住这么好的房子,上这么好的学校吗?让你出国也不去,让你找个保姆陪你你也不愿意,让你姑姑或者你小姨过来照顾你你也拒绝,”顿了顿,迟清和费解且烦躁地说了一句,“迟月姝,你到底想怎么样?”
念白蘋没出声,她默认了迟清和的话,说明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迟月姝怎么想的,他们是真不知道!
迟月姝怎么想的,只有自己最知道。
迟月姝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烦,她已经说过无数次这种答案,他们依旧每次都问这种问题。
即使是这样,迟月姝还是搬出了她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来应对不把她答案放在心上的人。
“我什么都不想,就想你们好好陪我,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
迟清和:“不要不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妈妈都……”
迟月姝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很忙对不对?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忙到我去你们工作的城市只能和你的员工或者患者一起排队等你们,忙到可以忽略我的生日但是可以给别人家的孩子过生日……”
“那是重要客户的孩子,拿下那笔单子我们公司效益会大涨,关乎很多个家庭的生计?”
“妈妈也是没办法,手术难度高,只能我来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功的手术可以挽救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
迟月姝发泄完心中的愤怒,语气都变得沉静不少,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对着父母诉说不满的人不是她一样。
迟月姝几乎是泄气般道:“我理解并且尊重你们,所以,你们也尊重我的决定好吗?”
迟月姝一直都是迟清和与念白蘋同他人说起时那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是他们的幸运,也是迟月姝的不幸。
迟月姝的懂事是用一点点忍下心中的委屈,不断忍受父母不在身边的顾忌,以及牺牲自己的家庭顾大局换来的。
迟月姝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期待父母的电话,变得一点点抗拒接他们的电话,甚至于对他们失望。
可能,是很多个下意识寻找他们的时刻,他们都不在身边,无法给予她温暖,电话也是三言两语间挂断,迟月姝心中想要诉说的思念才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遇到事了第一反应也不是寻求父母帮助,而是想着自己怎么快速地解决它。
迟月姝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怎么照顾自己,独立生活,不需要依靠他人的感觉很好,好到她有些沉溺,沉溺于这样独立的生活,试图忘却曾经那个满心不甘的自己。
可不甘就不是不甘,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忘却了,却又总会在遇上父母时,那些不甘如汩汩泉眼般从心底翻涌而出。
迟月姝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来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双下拉的眼,眼中盛满了不开心。
迟月姝试着提了提嘴角,嘴角上扬着,眼睛却还是黯淡无光,那笑容像是被人强行粘贴到了脸上,与她整个人格格不入。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装也装不成开心。
迟清和与念白蘋也被迟月姝的回答搞得满心火气。
只能说不愧是一家人吗?如出一辙的倔与如出一辙的犟。
最终,谁也没劝服谁,继续维持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