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山。
位于半山腰的陆宅在夜雨中显得更加安静肃穆。
主卧内巨大的飘窗被帷幔全部遮挡住,只有轻微的几丝光线从缝隙中泄漏。
男主人习惯在正式进入睡眠前,阅读半个多钟头的英文书,按照男主人以往的作息,此时他该出现在床上。
然而此刻卧室内的大床上却空空如也。
——这座宅邸的现任主人正在浴室里策划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
陆延卿很早就意识到生命的空洞和无趣,当同龄人都在青春期荷尔蒙的激发下愈发躁动之时,他却能不动声色冷眼看男孩们不同寻常的亢奋。他们或谈论最新款运动鞋,或讨论校园里有哪些漂亮女孩;当然,仅仅谈论这些时髦的青春话题是远远不能够解决他们躁动的青春,他们还要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篮球、足球等暴力运动成了释放荷尔蒙最正当的理由。
而陆延卿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他常常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翻书,不和任何一位男同学打闹,也不和人讨论私人爱好。
因为卓越的家世,这种绝对不合群的生活方式,在早年理应青春洋溢力求价值认同的氛围中,还没有人敢当面质疑他。
陆延卿也自认为:他并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他的内心如同他外在的表现一样平静。
同龄人那些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可笑行为,陆延卿不屑一顾。
当然,他并没有傻到刻意表现出来,他把这些真实想法隐藏在皮囊之下,继续伪装成正常的青春男孩。
他还不想惹过多的麻烦。
男孩们的把戏往往都很无聊。
陆延卿记得,少年时期,他被好友问到过男性生理相关的问题。
高中的某日课后。
邹常远如同往常那样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喂,我说,我一直对你有一件事十分好奇。”
闻声,陆延卿从书中抬起头。
当时他看的是本从校图书馆借阅的地理杂记,为了防止脑子乱想,陆延卿习惯用读书打发多余的时间。
邹常远先是审视一番陆家未来的掌门人。
领带乖乖打在衬衫内,制服像永远焊在身上一样,明明学校从未强迫过学生穿制服,大多数同学也基本穿私服上学,出身富贵的陆延卿却十分意外的守规矩。
邹常远一手搭在陆延卿的课桌上,制服的银色袖扣压在手腕下,咧嘴笑了起来。
在德清公校高中部,有一群家世显赫,能力出众的雄狮们驾临所有学生之上,他们在学校里的行为举止,一举一动,都显示出非同一般的领导力。
德清作为江城远近闻名的贵族中学,能进入里面上学的学生身世背景皆各有各的卓越。
可再好的家世背景也有强弱之分。
邹常远虽然也是德清公校家世最显赫的雄狮们的其中一员。
自然界的雄狮们都并非群龙无首,何况人类。
很显然地,他眼前神色坦然的少年就是雄狮里的领导者。
邹常远笑着说:“我问了你别生气。”
等邹常远慢吞吞开始问的时候,陆延卿已经重新低头看起杂记,他翻了一页纸张,漫不经心地回:“知道还问?”
邹常远露出白白的牙齿笑。
“我一直挺好奇,陆延卿,你有没有过勃.起?”
……
半晌,陆延卿撩起眼皮回了一句:“无聊。”
也确实够无聊,他不喜欢这样随意打探别人隐私的聊天。
陆延卿平淡的反应。
令邹常远高高挑起眉毛,他以为陆延卿这种严格遵守清教徒式生活方式的人,听了他的话该如同影视剧里所演绎的那般,谈论人的生理就如同玷辱了他们的清白般惊世骇俗。
即便没有惊慌失措,也该有点反应才对。
可惜了,少了多少乐子。
他本还想逗弄一下好友呢。
邹常远扼腕,他实在难以相信,才十六七岁的陆延卿竟然真的打算就这样清心寡欲的过下去了。
“没有爱情的人生是多么的无趣啊。”邹常远叹道。
爱情?
陆延卿不认可,邹常远有什么爱情可言,他换女朋友的速度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流转差不多。
陆延卿对爱情没有任何兴趣,或者说他对任何事情都很难提起兴趣。
他时常觉着,他不过是在扮演人类。
他努力学习,包括读书、交友,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出类拔萃的皮囊,良好的出身,光风霁月的修养,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装扮掩盖住了他身上死气沉沉的气质。
只有陆延卿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深处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一切外来的色彩,最后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毫无意义的人生。
陆延卿吝啬评价。
少年时期,按部就班的上学下学,他尚能维持住人生的轨迹,漫无目的的活着。
上大学后,他逐步接手家族事务,以为人生会从此有所不同。
在某段时间里,他完全沉浸在经营家族事业中。
昼夜不停息。
但很快他就发现,生意场上的事,似乎和过去背着书包上下学没有根本性的区别,都是一样的枯燥无聊。
陆延卿对于生意场上的事也渐渐没了兴致。
他开始思考死亡。
清醒地认识到:人活着其实和地下的老鼠没有区别。
老鼠晚上从洞里钻出来到垃圾桶翻食物,白天则在洞穴里休息等待时机,昼伏夜出。
他披着人皮白天处理工作,和同类交际,晚上回到家休息,昼出夜伏。
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他如此,老鼠如此。
他睡觉时,还梦见过他脱下了人皮成为一只老鼠,饿了就在地下城里搜索人类垃圾用来填饱肚子,渴了就喝累积在水泥土凹陷区的脏水,为了节省体力其余时间留在洞穴里睡觉。
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沐浴过后,准备上床睡觉时,忽而突发奇想。
——命中注定,他应该死亡。
为什么不现在就行动呢?
他还在等待什么?
陆延卿随即做出自杀的决定。
有了想法后,他撩开被子翻身起床,光着脚重新走回浴室。
和往常一样,残废的双腿,迈出的每一步,如同在钢尖刺林中行走。
穿刺骨头,鲜血直流。
浴室内。
他慢条斯理解开上衣扣子,捏住睡裤的裤边褪下长裤,拎在手里,扔进脏衣篓。
最终他全身光裸,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明明暗暗照应出一具年轻男子强壮的躯体。
肩宽腿长,先天条件明显异于常人。
家庭优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该极为自由肆意的人生。
随意换一个人来经营,都不应该产生自杀的想法。
陆延卿却神情暗淡看着镜子里的另外一个他,静静等待浴缸灌满水,并没有觉着自己的人生有多令人不舍。
陆延卿决定了结自身的行为,没有别出心裁的计划书,仅仅是觉着自己是时候死掉了。
也或许冥冥之中他会自杀的想法在脑海里蓄谋已久。
在原本的日程里,明天他应该去临市出差,助理已经给他订好中午十二点的飞机,下午一点飞机抵达,然后开会,签字,参加晚宴,四点登上飞机准时飞回江城。
和以往每一次出差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他边回想着,边打开最顶层的柜子,从里头掏出一把套着牛皮封的匕首。
转身躺进装满水的浴缸中。
陆延卿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用闪着锋利银光的匕首,用力割下自己手腕上的经脉。
匕首切入皮肤,猩红的鲜血瞬间汩汩冒出。
陆延卿用的力气到最大,手腕中传出来的疼痛感使他额头冒汗。
却感觉意外的快活。
结束后,他随意丢掉匕首。
匕首的刀锋泛着冷光,坠落在光滑的浴室地面上。
他手腕中有一条血管被齐刀切断。
鲜血从破裂的血管里流出。
陆延卿闭上眼仰头躺在浴缸中,两条胳膊自然下垂,静待生命的结束。
……
周围安静的让人透不过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这里还有活人存在。
回首过往。
几乎没有憾事。
至于遗嘱问题,一年前他就已经撰写好:
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管理,陆氏族人则分不到一分产权。
他的个人存款和房产等等值钱的物品则留给了他的未婚妻,不过并非直接赠予,为了防止未婚妻因为经营不善或赌博等等问题破产,接手大笔资产最终却沦落个流落街头的下场,遗产他交给了信托公司代替打理。
他死后,信托公司会把钱每月按时按量打到未婚妻的账户中,确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遗嘱一共被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家中保险柜,一份由律师保管。
双重公证,万无一失。
钱财的处置本该是大部分人生前最纠结的憾事,陆延卿也早早处置妥当。
在意识逐步迷糊的过程中,陆延卿忽想起致使他双腿废弃的一件往事。
五岁那年,他曾亲眼见到过父亲和母亲在父亲卧室内苟合,他们这对养兄妹,背弃家族,背弃家庭,产生首尾,他们迫切到连门都来不及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