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个意外让医生和护士开始发觉原来躺在这儿的不是个标本而是个有感情有理智的人,他们开始以比较温和的态度对待起朝野,生怕他又一次做出这种举动来。
朝野虽然没能成功,但这次冒险的、孤注一掷的举动总算为他赢得了一些属于人的权利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管子在一点一点减少,身体状态也在逐渐好转,他猜想是最近试验的一种新药有关,他一周前被告知要试用一种新药,会经过腰穿的方式注射。
这期的新药在最开始那两天副反应很大,主要表现为过敏和药物诱发性哮喘,那几天朝野不得不忍受四肢末端和躯干的灼心痒意,并且不能去挠,否则会导致皮肤感染溃烂。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哮喘憋醒的咳嗽和浑身的麻疹便一起找上门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朝野无法入眠,有时候他必须得靠安眠药或者激素的辅助才能睡上三两个小时。
但是在最初两天过去后,副反应的作用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就连最新的几次化验结果指标都在逐步趋于正常。
朝野如今能大致听懂医生们的话了,那位总是戴着口罩,腰围有他两倍粗的外国医生往常总是不声不响地来转一圈就走,一天却拿着单子心平气和地用缓慢并且用词尽量简单的英语和他解释这周期的新药有了成效,他可以离开病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了。不过,他的主要目的似乎不在这件事上,朝野听到他语气严肃地向他重申了一遍那个保密协议上的条款,让他不能向外提及有关治疗的所有细节,他着重于那个所有两个字上,否则——他那只粗壮的大拇指指着朝野在那份协议上签字的地方,是违法的。
他又提到,那件事也包含在内,他用手划了划左手的脉搏,没有明确说出那两个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朝野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整个谈话之间他一个字也没有开口说过,所做的只是偶尔点个头。谈话完毕后,那个医生递给他一个袋子,朝野在他走之后才打开,发现竟然是自己的手机和各类证件。
虽然医生还不让他下去活动,但是起码能有远离病床站起来的一点时间,这对于朝野来说也已经弥足珍贵了。
朝野从箱子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想简单地冲洗一下,他进到厕所时,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镜子里那张消瘦得如同皮包骨头的脸苍白憔悴,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眉毛和眼珠带着乌黑的色彩,他的脸一瘦下来就显得眉毛和眼睛更更深更浓,看起来也更严肃冷淡。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之前在病床上像是个标本一样被人摆弄试验的记忆就猛得窜进他的大脑,像虫子般叮了他一口。
朝野把凉水扑在脸上,试图阻止这种记忆连同这种记忆带来的厌恶感占据自己的内心和身体。
李宇博给他发的消息太多,他实在没有精力翻到最顶上去看了,他看了些最近的,大多都是问自己为什么又搞失踪那一套,是不是不爱自己了这一类的,朝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了。
然而身体给他的感觉是,他在这儿已经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就要凝固住了。
手指有些麻木,朝野本来想发语音过去,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地他自己都不愿意听,于是缓慢地移动手指打了字,告诉他自己在接受治疗,之前没法用手机,刚拿到手机。
李宇博一个视频就拨了过来,他是那种在上厕所洗澡都可以随手打一个视频的人,但朝野下意识地挂了,他暂时不想以现在的模样面对李宇博,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他喝了点水,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像个人时才给妈妈回了电话,当妈妈问起来他最近的治疗进展时,他含糊回应道还好,这句话似乎是把接下来的话题阻断了,电话里一片安静,赵碧云似乎是也不知道问什么了,朝野说自己有事,先挂了电话。
在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半个月里,他却如同死了一遍又重新活过来了似的,感觉看什么都不真切,只有身上一个又一个青色的穿刺口,身上刚刚褪去的斑疹疤痕和左手手腕那道刺眼的疤痕提示着他之前都发生着什么。
朝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放在了左手的脉搏上,脉搏微弱却持续跳动着。可是他现在还活着,还能看到阳光,还能听见声音,或许,他甚至有概率恢复健康。
这个划过去的念头像是柴火一样点燃了一点火焰,让处于漆黑井底的他看到了一道能随之攀登而上的绳子和外面一角明亮的天空。
朝野撑起疲惫的身体,想去看看那个箱子里还剩下什么,他带的大部分书籍都在路上被弄丢了,只剩下一两本笔记和几本题册和图册。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会不眨眼地一直盯着外面的夜空,在浩瀚的天空里模拟那些星体的运行轨迹,计算它们的距离和旋转周径,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忘记疼痛,只是沉浸在计算、构造和验证的世界里。
他把记忆深处里的那些书本的内容反反复复地回放,那些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袋里,他做的只是像翻动书页一样在他脑海里翻动着这本书。
朝野甚至在这段时间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灵感,是针对他研究了很久的暗物质方面的,如果能有时间和精力来验证这个猜想,他或许能证明出一个很有用的猜想。
那段时间里,朝野一直试图把脑海里的这个猜想记录在笔记本上,但他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出现意识模糊,大脑一片空白,注意力完全溃散的片刻,需要缓好一会才能从这段空白里缓过来。
与此同时,他还常常会出现四肢末端刺痛灼热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完全失去知觉。
朝野将这些反应如是地告诉了医生,希望他能开一点药帮助缓解这些情况。
那位大腹便便的外国大夫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举着笔比划着解释道,
他现在的症状是这个特征新药的不良反应,没有办法通过用药缓解。它主要的不良反应是在神经系统方面,它会影响神经的灵敏性,最终导致神经系统的退化比如痴呆,阿尔滋海默症。
他语速很快地掠过那几个疾病,以一种很不在乎的口吻说,但那些都不重要,毕竟这种新药现在对你很有用,你能活下来了,恭喜。
医生最后的“congrarulations”带了点真心实感的欢乐语气,不过看来面前的病人并没有与自己同感,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他嚼着口香糖,不明所以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