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我和你讲讲。我昨天专门把答案记了一下,你等会,我找找……你倒也是挺厉害的。课上的都学完了还能有时间再学点别的,你是从小就喜欢还是你妈天天逼着你学的?”
“都有吧……我妈妈看得严,我自己也不排斥。”
“我可碰上不少像你妈那样的家长,但说实话没怎么碰到过你这样的小孩儿,你不觉得物理有时候也挺枯燥的吗?”
“有时候会。不过想到如果以后能在物理方面做出像像杨振宁教授百分之一的功绩我也很满足了,越是攀登别人的肩膀,我越觉得物理世界是片辽阔的天地。”
“朝野,有这样的目标是件很好的事情,老师都没有你这么清晰又广阔的目标。”
“只是目标罢了,达成可需要太多力气了,不过比让妈妈开心或是取得好成绩之类的其他目标,我觉得只有这个目标能源源不断地给我力量。”
“老师可是相信你以后能大有作为的。”
“所以老师你找到那张纸了吗?再不讲就快要下课了。”
“哈哈哈光顾着和你唠嗑了,来来,你坐这儿,我给你讲……”
无意识地听完了他们整个对话的阿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继续登成绩。这段对话在当下其实没给阿璾带来什么醍醐灌顶般的影响,只是让她有些敬佩于这位同学谈吐之间明确的方向感。
借着物理老师周围花盆的遮挡,阿璾悄悄地探起了一点身子,往李鹰老师的座位那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李鹰老师旁边那位学弟的背影和一点侧影,然后又像做贼一般小心地缩回了身子。
在她这个会因为父母或老师一两句责备而暗自神伤,因为朋友或同学一个小小的举动反复琢磨,因为异性多看自己一眼而不停揣测的年纪,无意中听到的这番对话让她意识到她把太多的关注全部放在了自己身上,世界对她来说只是触目所及的几米天地。
当她上课时抬起头来看向周围时,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班级中,处在一个社会中,她是其中的一份子。她以前把所有目光也好,眼界也罢,全部局限于自己身上,觉得未来的路是那么难走,可当她放目用不同的视角看待自己后,发觉自己不过是群体中的一份子,是社会的一颗螺丝钉,她所走的路是无数人已经走过的,她所迎向的未来是一个广阔的世界,而非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虽然阿璾并没有那位同学一样那么高的抱负理想,但她也试图换了一种角度看待自己和未来,如果不是以局限于自己的感受感情来看待未来,未来还有更多种解读的可能。
这算不上是什么道理,只是阿璾自己个人的体会,或许有人会觉得她的想法可笑异常,全无道理,但她自己却从中汲取到一点力量,这力量或许不像一个短期的激励目标那么有推动力,却细水长流地改变着阿璾的行为,让她变成了一个比起之前更加开朗和会思考的姑娘。
阿璾后来在几次升旗仪式上又听说过几次那位学弟的名字,也终于知道了他背影之外的正脸是什么模样的。虽然从来和这位学弟没有一点交集,但阿璾还是心存感谢,为他无意之中提供的帮助和指引。
有一次,阿璾上学时看到门口有张大展板,标题是“你认为最能代表希望的东西是什么?”这似乎是初一举办的一个活动,下面的答案千奇百怪,来自初一年级不同班级,有人说是能实现愿望的星星,有人说是深海里发光的石头,有人说是阿拉丁神灯,阿璾觉得有些说得挺有道理,有些纯粹是在搞笑,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朝野写的是“废墟之中破土而生的树苗”。
阿璾心想,原来这是那位学弟觉得最能代表希望的东西呀,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认为清晨时期从窗帘里透过的一缕阳光最代表希望吧。
中考毕业后,阿璾上了重点高中,又开始了三年奔波的生活,初中的很多同学她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但是她还时不时会回想起那位名叫朝野的学弟,虽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并且交际圈狭小的阿璾也没什么什么人脉能打听到这位学弟的近况,但阿璾心想这位厉害的学弟或许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家喻户晓的大科学家吧,自己还有幸听过他的一节人生教育课呢——虽然是偷听来的。
因此,阿璾没想到那天会在医院碰到朝野,他看上去是如此陌生和落寞,以至于让阿璾不太敢把他和记忆里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朝野看着她很陌生,阿璾知道他对自己没有印象,他俩的认识主要是阿璾单方面的了解。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朝野,阿璾心里蓦然涌出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是无意之中,但你着实拉了我一把,这次,换我来拉你一把吧。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总是能够克服的。
凭着那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那段还没变成大人时期的莽撞,阿璾顶着朝野的排斥艰难地挤进了他的生活。
至于那棵她所说的神树——自然也是骗朝野的。那个被推倒的教堂地面怎么可能会自然生长出树呢,毕竟全是石灰和桩块,土壤都表面都被碎裂的墙壁覆盖了。阿璾是废了挺大功夫才在那里栽下那棵树的,她找了很久角度,才找到一个能照射到最充足阳光并且也不容易被路过的人或动物践踏的地方,小心翼翼把一棵小树苗栽进去的,为此她做了不少功课,每天顶着大太阳早晚各去一遍给这棵小树苗浇水施肥,让它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小树苗似乎是适应不了自己从温室来到这样一个荒芜孤单的地方,心情很低落,叶片都蔫巴着,颜色也黄黄的。
阿璾急得围着它转圈,
“振作一点啊,你能行的。你想要化肥还是喝水,你告诉我,我都满足你。”
可惜小树苗不会说话,否则它肯定会抗议着让阿璾把它带去个很适合树苗生长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考验它的生命力。
阿璾天天围着它转来转去,每天还给它放音乐,甚至还捉来了几只昆虫陪着它,或许是这种努力感动了小树苗,它一天情况比一天好,虽然速度缓慢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在长高长大。
其实做出了这么多努力,阿璾只是想让朝野看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所认为的最具有希望的东西,即他写下的“在废墟中生长的一棵树苗”,阿璾希望这能给他带来一点力量,再微不足道也没关系。
不过,在带朝野来到这儿时,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回忆思索的表情,阿璾就猜到他肯定早就忘记自己写下的这句话了,也是,谁会记得自己一次作业时随手写下的答案呢。
虽然神树是假神树,但祝愿是真祝愿。
朝野闭着眼睛对着这颗假神树许愿的时候,阿璾认真地看着他,由衷地希望不管他许下的是什么愿望,他的愿望都够能实现。
阿璾心想,这么一看,朝野不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呢,不知道“神树”的真相,不知道自己和他是初中同学,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挺喜欢他。
不过,神树的真相不重要,自己和他是初中同学不重要,自己喜欢他也不重要。对阿璾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她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朝野像那棵小树苗一样在废墟里不断成长,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