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打死我。”
“周家的……脊梁……你打折了,也……拿不去。”
罗把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他缓缓站起身,对横肉汉子道:“看来,他是真不打算要命,也不打算要他老婆孩子的命了。”
横肉汉子会意,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那就……成全他。”罗把总转过身,轻飘飘地说,“做得干净点。明天,革命军会知道,奸商周世安,试图逃跑,被当场击毙。”
“是!”横肉汉子举起匕首。
窗外的陈山,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昏迷的周世安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转向陈山藏身的窗口方向。他涣散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窗纸,看到了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动了动。
陈山看懂了那口型。
那是——“走”。
然后,周世安闭上了眼睛,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匕首的寒光,落下。
陈山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抠进墙壁,整个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没有看到那最后的一幕,但那利刃破体的闷响,却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刻进他的灵魂。
屋内,传来罗把总冷漠的声音:“收拾一下。孙先生,这契约……主人死了,产业自然充公,由军政府……哦不,由我们代为处置,也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罗爷英明!”孙德海谄媚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关在碉楼的同伙呢?”
“天亮了一起处理掉,免得麻烦。”
陈山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情绪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如同魔窟的大屋,将里面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句对话,都死死刻在心底。
然后,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朝着来时的方向,狸猫般敏捷地穿行。
回到碉楼附近,那个看守还在打盹。陈山没有惊动他,再次攀上碉楼,从透气孔钻了回去。落地时,他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墙壁,大口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压抑不住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和深入骨髓的悲怆。
周世安死了。那个温厚、正直、试图在乱世中守住一方生意的周掌柜,被活活打死了。因为不肯弯下脊梁。
陈山走到那根柱子前,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周世安挺直的身影。他伸出手,摸索着,在柱子根部,触到了一点黏腻、温热的东西。
是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他颤抖着,从自己破烂的内衫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布,小心地将那沾染了周世安鲜血的泥土,连同几片碎裂的、带着血污的衣料碎片,紧紧包裹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布包瞬间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陈山立刻回到原来的角落,将断绳虚绕在手腕上,伪装成依旧被绑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进来了三四个人,包括那个横肉汉子和孙德海。孙德海手里还拿着那叠契约,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惨白。
“把他弄起来。”横肉汉子指着陈山。
两个兵丁上前,粗暴地将陈山拽起。陈山装作刚刚醒转,茫然地看着他们。
横肉汉子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想到此人昨夜被打得不轻,关了一夜,谅也翻不起浪,便挥挥手:“带走,找个僻静地方,处理了。”
一行人押着陈山出了碉楼。晨光熹微,山林间雾气弥漫。他们走的是寨子后山一条偏僻的小路,显然是要去“处理”他。
走到一处陡峭的斜坡,路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声轰鸣。押解他的兵丁有些松懈,正互相点烟。
就是现在!
陈山一直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寒光暴射!被虚绕在手上的断绳瞬间崩开,他肘部猛地后撞,狠狠击中身后一名兵丁的肋下,同时右脚闪电般踹在另一名兵丁的膝弯!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兵丁猝不及防,一个捂着肋骨倒地,一个滚下山坡。
横肉汉子和孙德海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陈山已经像一头暴起的猎豹,合身扑向横肉汉子!他不出拳,不踢脚,而是直接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面门!
“咔嚓!”鼻梁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横肉汉子惨嚎着仰天倒下,鼻血狂喷。
陈山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匕首,反手就架在了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的孙德海脖子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肤,孙德海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孙德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翻滚惨嚎的横肉汉子,还有那两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兵丁。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意。
但他最终,没有下杀手。不是仁慈,而是不能。杀了他们,会立刻引来追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手腕一翻,用匕首柄重重敲在孙德海后颈。孙德海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陈山将他拖到路边草丛里,又迅速将横肉汉子和其他两个兵丁的武器踢下山涧,扯下他们的腰带和外衣,将他们分别绑在几棵大树上,嘴里塞满破布。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陈山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吞噬了周世安性命的魔窟,转身就冲进了雾气弥漫的深山老林。
他没有选择回云波镇的大路,而是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在崎岖难行的山林中发足狂奔。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衣服,荆棘扯出血口,他浑然不觉。胸膛里那颗被血与火灼烧的心,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回去!
回到“瑞丰昌”!
回到那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顶梁柱的女人身边!
怀里的那个血布包,滚烫,沉重,像周世安不屈的魂灵,像他临终无声的嘱托。
周掌柜,你放心。
你的脊梁,你周家的脊梁,只要我陈山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帮你……不,是帮夫人,帮“瑞丰昌”,挺直了!
山林间,晨雾翻滚,如同瘴气。一个满身伤痕、眼神如狼的身影,正拼尽一切,冲向那未知的、必将更加残酷的前路。而在他身后,那座浸透了鲜血的碉楼和山寨,在渐亮的晨光中,露出狰狞而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