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往西,再折过去!”杨马头当机立断,更改了路线。他们像受惊的兔子,远远避开那死亡的交响。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晚,才终于看到“三江口”镇外设立的、简陋的护国军兵站。几顶破旧的帐篷,一些穿着杂乱军服、面有饥色的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伤员的呻吟声、汗臭味和一种紧绷的焦灼。
交接并不顺利。兵站的负责人是个胡子拉碴的连长,一脸疲惫和怀疑,反复盘问他们的身份、货物来源,甚至怀疑他们是奸细或来刺探军情的。杨马头赔着笑脸,拿出苏映荷事先准备好的、盖着模糊不清的某商会印章的“捐赠书”和商号路引,又偷偷塞了点碎银子,那连长脸色才稍霁。
“桐油?倒是好东西。”连长掀开油布,检查了桐油桶,又掂了掂装银元的箱子,挥挥手,“收下吧。给你们开个收条。”他叫来一个文书,草草写了一张收据,盖了个模糊的红戳,递给杨马头。
任务完成,本该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就在他们装好收据,准备牵马走人时,兵站外忽然一阵骚动,一队满身泥泞、血迹斑斑的士兵,用简陋担架抬着几个重伤员,踉跄着冲了进来。
“医官!医官在哪?快救人!”嘶哑的呼喊带着哭腔。
兵站里顿时乱成一团。所谓的“医官”只是个略懂包扎的土郎中,药品更是奇缺。看着那些伤员惨白的脸、血肉模糊的伤口,听着他们痛苦的呻吟,陈山停住了脚步。
杨马头拉了他一把:“快走!别惹事!”
陈山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伤员身上,那孩子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土郎中手忙脚乱,却无从下手,急得满头大汗。那孩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喊“娘”。
陈山想起了周世安,想起了碉楼里的血。他猛地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从鞍袋里拿出一个苏映荷让他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小布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是上次秦朗用剩下的,苏映荷又特意配制添补的。
他走过去,推开手足无措的土郎中,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周围,洒上厚厚的药粉,用纱布紧紧压迫包扎。他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地急救的冷静。
那连长惊讶地看着他:“你……当过兵?”
陈山头也不抬:“以前混过。”手下不停,又去处理另一个伤员的断腿。
药粉和纱布很快用完了,但至少止住了最危险的大出血。陈山站起身,对那连长道:“他们的伤,这里治不了,得尽快往后送。”
连长苦笑:“往后送?哪有车?哪有人?前头打得紧,能撤下来的都是命大的……”他抹了把脸,看着陈山,“兄弟,谢了。你们……快走吧,这里不安全,听说北军的前哨已经摸过来了。”
陈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马队。杨马头和其他伙计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他们连夜离开三江口,不敢停留,在漆黑的山路上又走了大半夜,直到确信远离了交战区域,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下。点起一小堆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沉闷。
陈山靠着一块石头,望着跳跃的火苗。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的脸,还有兵站里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光亮的护国军士兵。他们和他当年所在的、暮气沉沉、只知欺压百姓的绿营兵,似乎真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但那种感觉,很强烈。
“陈兄弟,”杨马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白天……那手法,以前在行伍里,干过医护?”
陈山摇摇头:“不是医护。走镖的,刀头舔血,自己受伤,看别人受伤,多了,就胡乱会了点。”
杨马头叹了口气:“今天……多谢你了。不然,我心里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总觉着,当兵的没几个好东西。今天看那些娃娃兵……哎,造孽啊。都是为了口饭吃,为了个不知道是啥的‘共和’,把命搭上。”
陈山沉默着,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爆起。
“马头,”他忽然问,“你说,要是这护国军……真赢了,这世道,能变好吗?”
杨马头被问住了,愣了半天,才苦笑道:“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要是袁皇帝坐稳了龙庭,罗把总那帮孙子,肯定更嘚瑟。换这帮当兵的坐天下……谁知道呢?总归……比明晃晃的皇帝,听着顺耳点吧?”
陈山不再问了。他拿出怀里那张油渍麻花、印章模糊的收据,就着火光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收到瑞丰昌商号捐赠桐油二十桶、银洋若干,支援护国义举”。就这么一张纸,换走了商号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货。
值吗?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离开前,苏映荷把布包交给他时说的话:“尽力而为。东西送到,就是心意。世道再难,人心不能凉了。”
或许,夫人要送出去的,不只是桐油和银元,还有一份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更好世道”的微弱期待。
火光映着他沉默的脸。远处,隐隐又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分不清是炮声,还是真正的春雷。
这一夜,格外漫长。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艰难。沿途所见,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如土色;溃散的散兵游勇,三五成群,眼神凶悍;被劫掠过的村庄,冒着残烟,一片死寂。他们小心再小心,绕了极大的远路,躲开所有可能的是非,终于在半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狼狈不堪地回到了云波镇。
“瑞丰昌”的后门打开,苏映荷亲自等在那里。看到人和牲口虽然疲惫,但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待到陈山将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却完好无损的收据交到她手上时,她紧紧攥住,指尖微微发白,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收进怀里。
“回来就好。”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陈山和杨马头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先去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张妈,把姜汤端上来。”
热水澡,热姜汤,干净暖和的被褥……这些寻常的温暖,此刻却让奔波了半个多月、见惯了寒冷与残酷的男人们,鼻尖有些发酸。他们终于从那个炮声隆隆、生死一线的世界,暂时回到了这个虽然风雨飘摇、却还有一口热汤、一份惦念的“家”。
陈山躺在久违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一时难以入睡。眼前交错着荒山古道的冷月、兵站伤员的血污、苏映荷接过收据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押送出去的,不仅仅是货物和银钱。他亲眼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战争的残酷。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炮火,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亮,光里有很多人的影子,有周世安,有那些年轻的护国军士兵,有苏映荷,还有他自己。他们似乎都在走着,走向同一个方向。路很长,很黑,但前方,依稀有点点星火。
醒来时,天还没亮。风雪已停,万籁俱寂。他侧耳倾听,隔壁苏映荷的房里,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没有睡。
陈山翻了个身,闭上眼。心中那点自周世安死后就一直燃烧着的、为报恩而活的火焰,似乎悄悄变了些颜色,添了些别的柴薪。
路还长。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守护的这个人,要去的方向,似乎比仅仅守住一个商号、一份家业,要远那么一点,也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