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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暗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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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判断形势。前门被堵,后门虽然暂时安静,但很可能也有埋伏。自己带着伤,硬闯出去希望渺茫,而且一旦被捕,身上这份情报就完了。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情报必须送出去,自己可以死,但名单上的同志不能暴露。

他飞快地撕下内衣一角,就着伤口渗出的血,用指甲艰难地划了几个只有苏映荷和“老杨”能看懂的简单符号和箭头,指示碾房的方向和“危险,勿回”的意思。然后将这血布条,塞进了门缝里一个极其隐蔽、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夹层。

做完这个,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身形,反而弄出一些明显的声响,然后猛地打开后门,向着与碾房相反的镇北方向,发足狂奔!

“在后门!跑了!追!”立刻有人发现,呼喝声、脚步声、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山拼尽全身力气,在黎明前昏暗的天光下,在云波镇迷宫般的小巷里亡命奔逃。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刚包扎好的布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子弹呼啸着从他耳边、身边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

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他的目的,就是引开追兵,给碾房那边的苏映荷他们争取时间,也给身上这份情报,寻找最后的传递机会。

镇北有条河,水流湍急,是澜沧江的支流。平时有渡船,但这么早,肯定没有。陈山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知道河边有一处悬崖,下面水深流急。

追兵越来越近,叫骂声清晰可闻。陈山冲到悬崖边,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湍急的水流卷着他,向下游冲去。他奋力挣扎出水面,呛了几口水,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记住了“老杨”交代的另一个紧急联络点的方位——在下游二十里外的一个渔村,有一户窗台上常年摆着破瓦罐的人家。

不能死在这里……情报……必须送出去……

凭着这股顽强的意志,他顺着水流,拼命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漂去。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他勉强抓住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再次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散发着鱼腥味和柴烟味的简陋窝棚里。身上盖着破棉絮,伤口被粗糙但干净的白布包扎过,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渔夫,正蹲在火塘边,默默地看着他。

陈山心中一凛,手摸向腰间,匕首已经不在了。

老渔夫见他醒来,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窗台上的瓦罐,三天前换了个新的。” 然后,递过来一碗滚烫的、散发着姜味的鱼汤。

陈山愣住了。这是“老杨”说过的,最高级别的危机暗号之一,意味着这个联络点也处于危险边缘,但接头人可信。

他接过鱼汤,手抖得厉害,热汤洒出来一些。他看着老渔夫,嘶哑地问:“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两夜。”老渔夫道,“你命大,伤口泡了脏水,发起高烧,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两天两夜!苏映荷他们怎么样了?碾房安全吗?那份血书她看到了吗?

无数个问题堵在胸口,但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是情报。他吃力地从贴身处摸出那个被河水泡得发软、但油纸包裹完好的小纸卷,递给老渔夫,用尽力气说:“交给……‘卖柴的老杨’……尽快……”

老渔夫接过纸卷,看也没看,仔细地藏进自己破棉袄的夹层里,点了点头:“晓得了。你在这里,也不安全。能动弹了,我送你过河,去对岸山里,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陈山松了口气,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但他还是挣扎着问了一句:“云波镇……‘瑞丰昌’……有消息吗?”

老渔夫摇摇头:“风声紧,断了。”

陈山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夫人,张妈,阿秀……你们一定要平安。

七天后,陈山拖着还未痊愈、但已能勉强行走的身体,在老渔夫和山里接应同志的帮助下,昼伏夜出,穿越重重山岭,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终于在一个雨夜,悄悄摸回了云波镇外,那片废弃的碾房附近。

他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乱石坡上,观察了很久。碾房里黑着灯,没有任何动静。周围也没有发现埋伏的迹象。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她们没有逃到这里?或者,来了,又被发现了?

不,不会。夫人那么机警,一定会看到血书,一定会转移。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到后半夜,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像狸猫一样滑下乱石坡,悄无声息地靠近碾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最近有人停留过的痕迹——烧尽的炭灰,干粮的碎屑,还有……墙角,用石块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普通的草纸。

陈山的心猛地跳起来。他冲过去,拿起草纸,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

上面是苏映荷清瘦而熟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山:见字如晤。我等已安,勿念。汝之所为,已知。甚慰。路长且阻,各自珍重,必有再会之日。荷。”

没有地点,没有署名,但每一个字,都像定心丸,又像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

她们安全了。夫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她没有怪他擅自行动,反而说“甚慰”。

陈山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草纸,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汹涌澎湃、几乎将他淹没的情感。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将草纸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擦干脸,眼神重新变得像岩石般坚定、冷硬。

他走出了碾房,再次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仅仅是为了报恩或守护某个人。

他知道,从纵身跳下悬崖的那一刻起,从他拼死也要将那份名单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他陈山,这条命,这颗心,已经彻底属于那条荆棘密布、却通往光明的路了。

同志之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找到组织,找到夫人,继续走下去。

暗夜行,路未尽。但心中有火,手中有信,便不惧前路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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