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苏映荷和陈山等人安全抵达，留守的同志们明显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大家缓过劲来，一个更坏的消息，由一位浑身被露水打湿、显然是连夜赶来的交通员带来。

交通员将苏映荷和陈山拉到一边，避开众人，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和愤怒：“苏大姐，陈大哥……我们转移路线上，预定接应我们的那个苗寨联络点……出事了。”

苏映荷的心骤然缩紧：“怎么回事？”

“寨子里出了叛徒！”交通员咬牙切齿，“民团突然半夜包围，寨子里的同志……大部分没能冲出来，老杨他……为了掩护其他同志销毁文件，被困在木楼里，最后……拉了手榴弹，和冲上去的敌人……同归于尽了……”

“老杨……”苏映荷的身体晃了一下，陈山连忙伸手扶住她。老杨，就是当年在云波镇东厢房与她长谈、引导她正式走上这条道路的杨先生，也是这条交通线上最重要的领导者和他们最信赖的上级之一。那样一个沉稳、智慧、总能在绝境中带来希望的人，就这么……

交通员红着眼圈，继续道：“寨子被占了，敌人正在大肆搜捕。我们预定的转移路线和下一个汇合点……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上级新的指令，让我们就地分散隐蔽，等待下一步联络，或者……自行向更深的山区转移，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就地分散？自行转移？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失去了组织的有力衔接和后勤支持，在这茫茫大山、敌人环伺的险境中，生存将变得异常艰难，前途也更加渺茫。

苏映荷靠在陈山的手臂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才缓缓站直，推开陈山的手，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被冰雪擦洗过一样，冷冽而坚定。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向聚集过来的、面带惶惑的同志们，提高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都听到了。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老杨同志……牺牲了，路线也断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低吼。

“哭没用！吼也没用！”苏映荷的声音陡然拔高，“老杨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绝望！是想让我们活下去，继续走下去！敌人想剿灭我们，把我们困死在山里？做梦！”

她环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望着她的面孔：“从现在起，我们化整为零。以小组为单位，两人或三人一组，自行选择方向，向大山深处转移。记住，活下去是第一位的！隐蔽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同志。粮食、药品，按小组分配。武器，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山，又看向其他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和大家汇合，也不知道前头还有多少难关。但我相信，只要人还在，火种就不会灭！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新的地方，再点起篝火，再唱起歌！”

没有更多煽动的话，朴素的言语，却像定心丸，也像出征的号角。同志们沉默着，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分组，分配所剩无几的物资，互相叮嘱，拥抱告别。

苏映荷将陈山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低声道：“这里面，是剩下的所有经费，还有那份最重要的名单备份。你带着，和受伤的小李一组，往西北走，那边山更深，以前我走过，有一些可靠的猎户朋友。想办法……活下去，等消息。”

陈山攥紧布包，盯着她：“夫人，你呢？”

苏映荷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带着小赵和小孙，往东走，吸引一下可能的注意。我们目标小，灵活。”

“不行！”陈山断然反对，“东边靠近民团活动区，太危险！我和你一起！”

“这是命令！”苏映荷猛地抬眼，目光如炬，“陈山同志！现在不是讲个人情分的时候！你的任务是带着经费和名单，安全隐蔽，为组织保留重要的资源和线索！明白吗？”

“同志”两个字，像重锤敲在陈山心上。他看着苏映荷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他嘶哑地开口，“保重。”

苏映荷看着他，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极轻地说：“你也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一定会再见。”

最后的告别仓促而沉默。各组人员像水滴渗入沙地，迅速消失在清晨浓雾弥漫的、无边无际的莽莽山林之中。

苏映荷带着两个年轻的队员，毅然走向了东方，那是朝阳即将升起、却也可能是危险最先降临的方向。她的背影在雾霭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陈山目送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猛地转身，背起行囊，搀扶起腿部受伤的小李，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入了更加幽深未知的群山。

晨雾渐渐散去，林间鸟儿开始啼叫。废弃的祭坛旁，只余下灰烬和凌乱的脚印，很快也会被风雨和落叶掩埋。

一次被迫的转移，一场惨痛的损失，一次前途未卜的分散。革命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而是用鲜血、牺牲和一次次的跌倒与爬起铺就的。但正如苏映荷所说，只要人还在，火种就不会灭。

青山巍巍，见证着离散，也必将见证重聚。路，还在脚下，向更深、更远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