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道惊雷,在狭小的门廊里炸开!
苏映荷、陈山、林芝、阿强,所有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起义?卢汉?云南……和平归向人民?
“消息……确切?”陈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
“千真万确!”邮差(实际是地下交通员)激动地语无伦次,“电报已经发出了!城里的宪兵、警察系统好像也乱了,有的跟着起义,有的还在顽抗,到处都在响枪!我们的队伍……边纵的先头部队,听说已经在城外了!很快就要进城!”
巨大的、颠覆性的狂喜,像海啸一般冲击着苏映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一把扶住墙壁,手指深深抠进土坯墙的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折断。三十八年!从云波镇那个血腥的夜晚,到昆明城里的东躲西藏,再到边区的深山老林……三十八年的颠沛流离,三十八年的忍辱负重,三十八年的生离死别!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太多太复杂的情感——悲愤、屈辱、期盼、牺牲、坚守……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这滚烫的、冲刷而下的洪流。
林芝已经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释放。阿强也红了眼眶,紧紧握着拳头。
只有陈山,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骤然被时光凝固的雕塑。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历经沧桑、看惯生死、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地翻涌、碰撞。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
邮差同志匆匆交代了几句最新情况和组织上要求他们立刻隐蔽待命、准备接应进城部队的指示,便又迅速离开了,他还要去通知其他点。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那种震颤的、近乎虚幻的激动,却久久不散。外面的枪声和喧嚣似乎正在向城中心转移,远处隐约传来了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苏映荷擦干眼泪,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尽情欢庆的时候。起义只是开始,城内的局势依然复杂,残余的顽固势力可能会反扑,混乱中也可能发生各种意外。他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阿强,”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你立刻去后院,把那个地窖打开,把里面准备好的红旗和标语拿出来!林芝,你跟我来,把那些布料和纸张准备好,随时可能要用!陈山,”她看向他,眼神交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你……坐镇这里,注意外面的动静,如果有我们的人来联络,按计划接应!”
陈山重重点头,拄着拐杖,重新走到窗边,像一个最忠实的哨兵。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小院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苏映荷带领林芝和阿强,将早已秘密准备好的、用油布包裹着的红旗、红袖章、写着“欢迎边纵!”“庆祝解放!”“毛主席万岁!”等字样的标语横幅,以及那些靛蓝色土布(准备给入城部队中衣衫过于褴褛的同志临时使用)一一清点、整理出来,随时准备在接到明确指令时送出去。
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枪声渐渐稀落,欢呼声、歌声、锣鼓声开始成为主流。隐约能听到整齐的、嘹亮的口号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人民的军队正在开进城市!广播里也开始反复播放卢汉起义的通电和安民告示,虽然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那声音听在耳中,不啻于天籁。
陈山一直站在窗边,望着街道的方向。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坚实的力量。午后的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金灿灿地洒进小院,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终于彻底燃起的、澄澈而明亮的光芒。
忽然,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虔诚地转过身,面向南方——那是云波镇的大致方向。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掌柜……”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磐石般的坚定与……告慰。
“该安心了。”
短短五个字,穿越了三十八年的血雨腥风,三十八年的恩怨情仇,三十八年的坚守与等待。这是一个沉默的汉子,对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宁折不弯的灵魂,最朴素、最沉重、也最真挚的祭奠与交代。
苏映荷在里屋门口,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走出来,只是倚着门框,望着陈山在阳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孤独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是的,世安,你可以安心了。你守护的“脊梁”,你牵挂的“瑞丰昌”,你所期盼的那个“不一样的世道”……正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伴随着胜利的钟声,隆隆而来。
尽管前路或许还有坎坷,尽管建设新家园的征程同样漫长,但黑暗已然被撕开,曙光真真切切地照了进来。
这胜利的钟声,不仅响彻昆明城头,也深深撞响在每一个为之奋斗、牺牲、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们心中,余音激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