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茶包。”
青年的声音响起,意外地带着一种上扬的趋势。
我转头看向一侧,果然,女孩正托着腮等待师傅制作甜点,认真地观察着甜品师傅的一举一动。
他有病,我确诊了。
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声音怎么能如此割裂?
姜姜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就似乎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吧?”我忍不住问。
青年点头,随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了一叠纸。
我抑制住自己眼角抽动的冲动,强迫自己露出营业微笑,“这是……”
“她能听到,所以就这样写,你问我答。”青年垂目簌簌写道。
“好。”我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怪癖多了一点吗,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差眼前这一个。
我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出备忘录,正要打字,就见一张纸被推至我面前。
“不管她需要什么,你都可以问。”
看清楚后,我眼皮跳了一下,林南延这话的意思我再清楚不过,这是要我站在姜姜的立场上,向另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发问。
可是……
闻游泽说,他也是一个病人。
我沉默片刻,嗒嗒打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对你一无所知就随便问的话,很有可能会踩中你的雷区,让你的心理状态变得更糟糕。”
“问。”他只写了一个字。
我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再一次感慨,他真的不像一个病人。
就好似,他全盘接受一切,没有任何事能打倒他一样。
我想起了闻游泽脸上的肃容,想起了第二次见林南延时青年的缄默,想起了账户里躺着的那让人心脏怦怦直跳的余额,想起了一刻钟前姜姜那张热情的笑脸,我想了很多很多……
随后我闭了闭眼,指尖开始输出。
然后,一切开始失控。
那时,我从未设想过,原来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名自己口中那种不负责任的心理医生。
那时,我也从未设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冷静的人也曾有着跌跌撞撞的青春,无能为力的痛哭,以及深夜里无数次想要放弃生命念头的时候。
可他活下来了,活着出现在姜姜面前。
他在对她笑,女孩则笑着向我挥手,我站起来目送两人的离开,如同来时,他们并排向外走去。
女孩闭气喝了一大口褐色的液体,眉毛都揪了起来,青年提着女孩吃剩下打包好的甜品,带着笑意低头,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一天,一个名为林南延的尘封档案正悄悄露出触目惊心的一页。
03
我终于动笔,写下了这份对于我来说相当不可思议的档案。
也许它产自我的幻觉,也许它起源于在长达十余年的学习生涯中的瞬间恍惚,也许它真的承载了一个人……不,一群人的命运的颠沛流离。
但总之,我将它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我很自信,不会有人能比我做到最好。
直到那天——
那天的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我问,他答。
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你和姜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三岁零一个月第二十三天。”
“你眼中的姜姜是什么样子?”
“很好看。”
“你了解她的喜好吗?”
……
随着发问,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关于姜姜的事情上,林南延回答的速度极快,没有思考,近乎本能。
而偶然涉及到他自己,却又会毫无缘由地停顿,然后落下单字,单句。
我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暴露,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我能理解。
我们的谈话很顺利,我预想的麻烦,为此做下的备案一个都没用到……嗯,除了略带诡异的问答形式。
我回到诊疗室,送走上一个病人后,看着桌上摆的一沓纸张,上面写满了林南延的回答,我的大脑却又在此刻不甘心地发起警报。
身为医生的本能让我没有忽略这微小的预兆,而是开始仔细梳理这预警的源头。
如果回到最初,姜姜是因为精神幻痛所以来我这里诊疗,那林南延呢?
我之前认为是因为他的精神依赖症,因为他实在太过于依赖姜姜了。
他像鱼,姜姜像水。
鱼不能离开水。
我能看出来,闻游泽自然也能。
可本来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对他人有着极强依赖的人,这样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放弃”的人,怎么会来看心理医生?
一个有着精神依赖症的人会希望有第三人来拯救自己吗?
不会!
鱼离水即死!
我豁然站起身。
是了,这就是答案所在。
我快速翻找着那些纸张,目光落至最后一张纸。
“你对姜姜现在的状态怎么看?”
“她很痛。”
很简单的三个字,落笔入木三分,方方正正的,是非常典型的应试字体。
我久久地凝望着那几个字。
青年书写的时候,他的手背青色筋脉有一瞬凸起。
他在感同身受。
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文字最后一笔落下带着微不可查的角度偏移的痕迹,我在这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随后又嗤笑自己,怎么可能?
笑完我攥紧了那张纸,不知怎的回想起老师曾站在讲台上说出的话。
“在心理医生的领域,从来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
允许一切不可能,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事。”
良久,久到双腿已经站到麻木,我转身打下了那一通电话。
我明知道那是一条错误的路,却还是选择不管不顾地奔赴。
“林先生,明天请你来一趟诊疗室。”我听见自己说。
挂断电话,看着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一行字,我陷入沉默。
“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我不知道,但也许,很快会有人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