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光透过肮脏的窗格,照亮了屋内简单的陈设。
她醒来的时候,头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钝痛。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干净得不正常。她的房间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这是哪?她最后的记忆在白鸦家。白鸦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然后……然后好像有人来了。是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双手,很凉,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是牧野吗?他从白鸦那里把她带走了?那白鸦呢?他有没有事?她张了张嘴,想喊,又怕喊来不该来的人。
“白医生?”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没人应。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够她活一阵子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没有署名:
【足够你离开。别做傻事。】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是牧野。只有他会用这种语气。他把她从白鸦那里带走,又把她放了?还给她钱?
这是什么意思?新的游戏吗?还是他料到自己肯定会跑,故意留着看她往哪逃?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白鸦现在在哪?她摸口袋——空的,只有那枚一直放着的蓝色胶囊。终端不在。她翻遍整张床,没有。牧野把她的终端拿走了。她联系不上白鸦,不知道他有没有事。要报警吗?但报什么?她被□□了?伤痕已经没了。她被囚禁了?她现在自由了。白鸦可能被威胁了?她没有证据,没有地址,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连自己的事都说不清,怎么帮别人?
她坐在床边,开始想如果留下来会怎样。
明天要上学。他会坐在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问她“早上好”。她不敢看他。但他会一直看着她。下课了,他会递给她一杯燕麦奶,说“你脸色不好”。她不敢接。但他会放在她桌上。
放学了,她要回家。那个门,他进来过。那张床,他躺过。她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声音。她不敢睡。但困意来了,她控制不住。
然后他又来了。从窗户,从门,从任何他想进来的地方。他会把她的床搬到他的房子里。他以前说过,想看她穿着那件衣服睡觉的样子。他会做到的。他会把她锁起来,像他短信里写过的那样,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她。他会研究她。她身上的瘀痕,她愈合太快的伤口,她那些奇怪的梦——他什么都知道。他会把她绑在那张冰冷的台子上,像他梦里梦到过的那样,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点一点地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会叫她“哑哑”。用那种声音,又温柔又残忍,像在叫一只听话的宠物。然后他会说,你看,你只能是我的。
她浑身发冷。逃离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无论是陷阱还是施舍,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牧野。哪怕只是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等他对自己不感兴趣了,再回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补助停了就停了——她顾不上那些了。
她需要更多的钱。牧野留的那些够她活一阵子,但不够她消失。她需要一笔钱,够她在外地活几个月的钱。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她不认识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牧野会不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不知道白鸦有没有事。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走。至少离开一段时间。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带着绝望的诱惑——黑市。那个之前她只敢远观、充斥着器官、情绪和记忆交易的暗网。她记得很清楚,上面标注的价格,尤其是关于“稀有原生种完整记忆”或“高质量濒死情绪”的收购价,高得惊人。
只要小心一点,不暴露永生者的秘密,只抽取一部分非核心的记忆……应该可以吧?用一段过去的痛苦,换取未来的自由,这很公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疯长。她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驱使着,凭着记忆中浏览过的模糊地址和暗号,走向城市最混乱、被遗忘的角落——黑市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粘稠着罪恶和欲望。街道两旁是拥挤的棚户和改装店铺,闪烁着暧昧不明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诸如“全新义肢,九成新”、“情感调试,忘忧解愁”、“记忆典当,即时兑现”之类的广告。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大多改造程度惊人,机械义眼闪烁着冷漠的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者。
洛汀哑把自己缩在宽大的外套里,低着头,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但她的“原生种”气息和格格不入的紧张感,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腐烂食物和某种不明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霓虹灯招牌歪歪扭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符号。随处可见改造失败或被废弃的义体残骸,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形色匆匆的人们大多用兜帽或围巾遮着脸,眼神警惕而麻木。
几个眼神油滑的摊主注意到她这个明显是“原生种”、且神色惊慌的年轻女孩,试图上前搭讪。
“小妹妹,迷路了?来,哥带你找点乐子?”
“新鲜的‘快乐气体’,来一口,什么烦恼都没了~”
“卖血吗?高价收O型血!”
洛汀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钱,低着头,加快脚步,心脏狂跳。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不是这些。她要找的是更深处的、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进行“特殊”交易的中介。
她在一个挂着扭曲蛇形标志的破烂帐篷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撩开脏兮兮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内光线昏暗,一个脸上布满疤痕、义眼闪烁着红光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打量着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评估货物。
“什么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我想卖点东西。”洛汀哑声音发抖。
“卖什么?零件?情绪?还是记忆?”男人熟练地问,拿出一个古老的平板电脑,“‘零件’现场验货,‘情绪’和‘记忆’得预约上设备抽。价格嘛……”他瞥了她一眼,“看你成色。”
“记……记忆。”洛汀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一些……不好的记忆。多少钱?”
男人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推过来一份电子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充斥着陷阱。“常规负面情绪记忆,按强度和时长计价。先填表,然后躺那边椅子上初步扫描评估。”
洛汀哑看着那冰冷的扫描椅,感到一阵恐惧。但她没有退路。她颤抖着手指开始填写虚假信息。
就在此时,帐篷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体面、甚至称得上优雅的西装男人走了进来,他似乎和疤脸男很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汀哑。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紧紧盯着洛汀哑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那里,有一小片那晚牧野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诡异蓝色瘀痕。
牧野家的实验体?!西装男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热情甚至贪婪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疤脸男。
“哎呀!真是失礼了!怎么能让这位尊贵的小姐进行这种粗糙的评估呢?”他语气夸张,对着洛汀哑微微鞠躬,“小姐,您这样的‘资质’,卖记忆太可惜了!我们这里有一项‘特殊情感陪伴’的长期高端项目,报酬极其丰厚,完全配得上您的……价值。”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片蓝痕。
疤脸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讪讪地退到一边。
洛汀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发现了什么?那片瘀痕?他认识这个?和永生者有关?
“不……我只要现金,卖一次记忆就好……”她试图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