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
白鸦也给她倒过热可可。
那天下雨,她淋湿了。他说“喝点热的”,把杯子推过来。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白鸦,她盯着看了很久。他说“喜欢的话送你”,她摇头。那是他的杯子。
后来每次去,那个杯子都放在她坐的位置旁边。
她喝了一口。不是白鸦泡的味道。白鸦泡的热可可不加糖,她第一次喝觉得苦,后来习惯了。这个太甜了。甜得发腻。
她放下杯子。
“不喜欢?”汀问。
“……太甜了。”
他点点头,把杯子端走。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和牧野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头发。但走路的方式不一样。白鸦走路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这个克隆体走路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量过的。
假的。都是假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白鸦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
白天,当牧野短暂离开,允许她在别墅特定区域内“自行探索”时,洛汀哑会像一个幽灵般在长廊里徘徊。
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大多是牧野的“成就”——与某些大人物的合影、获奖证书。但也有一些看似私人的旧照。
照片上是童年时期的牧野,和一个笑容僵硬、衣着过时的中年男女合影。照片里的牧野眼神空洞,像个漂亮的玩偶。
“他们很早就离开我了。”汀恰好经过,语气温和地解释,“这或许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格。他渴望绝对的控制和不会消失的陪伴。”
洛汀哑没有说话。那对男女的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照相馆样板图上抠下来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幅巨大的获奖照片角落,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末梢闪着微光,独特的金银异瞳和脸颊上雨滴状的标记——是布洛因。
“哦,这位是布洛因女士。”汀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是永夜疗养中心的高层,也是牧野大人事业的重要支持者。”
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所有疑问,似乎都能找到完美的答案。牧野是个疯狂的、有权有势的天才。他童年不幸,所以性格偏执。他与一家强大的疗养中心合作,所以能进行非法研究。
逻辑链似乎闭合了。
但那种古怪的、不协调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洛汀哑的心底。
她想起暴力克隆体鲜红的眼睛和色情克隆体粉红的触须,想起他们称呼牧野为“本体”。想起汀那完美无缺、如同程序设定好的温柔。想起照片上那僵硬的笑容和背景里布洛因冰冷的侧影。
一切都太“完美”了,太严丝合缝了,就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而她,是舞台上唯一被蒙在鼓里、却被迫参与演出的演员。
————
那天下午,汀“恰好”不在。洛汀哑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间杂物间时,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架子上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箱子。最里面的箱子里,压着一部老旧的终端。
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开机。没有网络,版本很旧。——但还可以打电话。
她想报警。但她先按了白鸦的号码。
她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
牧野能找到她。会不会也找到白鸦?会不会伤害他?他是不是还在那间诊室里?还会接电话?
她要先确认他没事。然后才能想别的。
她按下拨号键。嘟——嘟——
接通了。
“喂?”白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她下颌骨发疼。
终端被抽走。
“喂?喂?”白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始变得疑惑,“有人在吗?”
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还亮着。白鸦还在那边叫。
“汀哑?是你吗?”
牧野把终端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通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她,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想打电话?”他问。
她没有回答。
“想白鸦了?”
他的手还捏着她下巴。她别开眼。
“你知道,”他说,“从地下室出来才几天?”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三天。”他替她回答,“三天,你就想联系别人了。”
“我……”
“嘘。”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我不想听。”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哑哑,我不想再把你关回去。那里很冷,很黑,你一个人。我会心疼。”
他松开手,站起身。
“但如果你不乖——”
他没说完。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牧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乖就好。”他抱着她往外走,“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她闭上眼睛。
白鸦听到了什么?他会不会知道是她?会不会来找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至少白鸦现在是安全的。只是她可能再也打不通那个电话了。
至于乖乖听话?她暂时会的。
————
电话挂断后,白鸦依然开着终端,尽管对面已经是忙音。
几秒后,他把终端关上。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险些暴露情绪。他缓缓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踏进陷阱的、缓慢的、餍足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舌尖慢慢舔过下唇。他想起她拨号时紧张到发抖的呼吸。想起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终端被踩碎前,她最后那个气音——像小猫被踩了尾巴,短促的,柔软的。他想听她那样叫。不是害怕,是别的。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排透明密封袋,按日期排好。头发,灰蓝色的,一束,用白色丝线扎着。几张纸巾,揉成团,边缘微微泛黄。还有一些小玻璃瓶,其中一个里面装着几毫升红色液体,在那些东西里格外刺眼。瓶身上的标签写着日期——是她第一次被深度催眠的那天。他拿起那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慢慢转动。
那次她醒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做了个梦。
他没告诉她。
他放下瓶子,打开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密码。一串数字——她第一次来诊室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好。缩略图里,是她躺在诊疗床上的样子——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点开最近的一个。画面里,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氟西汀”
他停下播放。不是因为看不下去。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永夜的霓虹在夜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象她的温度,触感。
“等你回来。”声音很轻。
“……要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