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洛汀哑的大脑,试图将所有尖锐的情绪都过滤掉。它们确实带来了一种虚假的平静,但代价是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掏空,变成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而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白鸦日复一日的催眠与暗示,像水滴石穿,不断侵蚀着她对自我认知的基石。
“看着我,洛汀哑,”白鸦的声音温和得像午后阳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告诉我,当你感到恐惧时,你看到了什么?”
她蜷缩在诊疗室的沙发上,眼神涣散:“……影子,很多影子……还有……他的眼睛……”
“他让你感到痛苦,对吗?”白鸦循循善诱,粉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安全的,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你只需要相信我,依赖我,把所有沉重的负担都交给我,好吗?”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依赖他,相信他——这几乎成了她脑海中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念头。
在这种双重折磨下,她迅速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而最致命的,是那些愈发清晰和诱人的幻觉。
牧野不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会出现在窗边,背对着都市的霓虹,向她伸出手,克莱因蓝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温柔。
“哑哑,”幻觉中的他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这个世界只会让你痛苦。过来,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只有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口中的“没有痛苦的地方”,指向的往往是阳台外那片虚无的夜空。
“永远……在一起?”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朝着阳台边缘迈了一步。夜风吹起她单薄的病号服,冰冷的触感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但随即又被那幻觉中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所吞噬。
“是的,永远。”幻觉中的牧野微笑着,身影在月光下仿佛在发光。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栏杆的瞬间,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将她抱离了危险区域。熟悉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
“洛汀哑!”白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担忧,他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你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知道我看到你站在那里,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吗?”
眼前的牧野瞬间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洛汀哑瘫软在白鸦怀里,没有挣扎,只是无声地流泪。又一次……又一次被他从牧野身边拉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拿着锋利物品发呆、试图用指甲抓挠手腕……每一次,在她被幻觉引诱着走向自我毁灭的边缘时,白鸦总能在最精准的时刻出现,扮演那个将她拉回人间的救世主,就像真的一直在。”
他将她带回房间,没有责备,只是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质问,“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因为你的生命很珍贵,洛汀哑。”白鸦注视着她的眼睛,粉色眼眸里盛满了令人心碎的坚定,“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也不是错误。你只是一个受了太多伤,需要被好好保护起来的孩子。”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类似的话语,将她与“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这个概念进行心理锚定。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安排她的一切,从吃什么药到穿什么衣服,仿佛她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自理能力。
“今天天气转凉,这件外套更暖和。”
“午餐的营养配比是计算好的,要吃完。”
“这个时间该休息了,睡不着?那我陪你一会儿。”
每一次她表现出抗拒或试图独立思考,都会换来他更加“关切”的注视和更长时间的“心理疏导”,直到她疲惫地放弃,选择顺从。
一种强烈的依赖与内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我不能……不能再让白鸦医生担心了……”
这个念头成了她新的枷锁。
然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她再次因为试图藏起一块从餐具上偷偷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塑料片而被白鸦“救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行说教,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在他怀中如同受惊小鸟般的颤抖。
良久,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
“洛汀哑,让我来照顾你吧。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我想从此以后,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汀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将她从这痛苦的、不确定的漩涡中彻底打捞出来的提议。接受他,意味着接受一套清晰的、被规划好的人生,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放弃那些让她痛苦的挣扎和回忆,意味着……彻底告别那个名为牧野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