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冰冷的清醒,如同沉入冰湖的溺水者终于在窒息前浮出水面,猛地攥住了洛汀哑。
不是错觉。不是她想多了。
是她的记忆,她赖以构建自我、认知世界的基石,正在被系统性地、无声无息地修改。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并非空缺,而是某种更阴险的替换——愤怒被熨烫成无奈,尖锐的质疑被磨圆成困惑的接受。每一次“想通”,都伴随着大脑深处一丝微弱的、被强行缝合的撕裂感。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牧野为她布菜,他动作优雅,神情自然,仿佛他们正享受着一段完美无瑕的亲密关系。可洛汀哑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记得凌玥检察官那双燃烧着绝望与坚定的眼睛,记得她递过来的、印着冰冷数据的纸张,记得牧野当时……对了,牧野当时是什么反应?那段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被安抚后的、虚假的平静。
“再不做什么,下次清醒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念头如同丧钟,在她颅内轰鸣。恐惧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内部——她的意识正在被悄然侵蚀,她的“自我”正在被无声地置换。她不能坐以待毙。
布洛因。只有布洛因。那个亲手“杀死”过牧野的女人,那个牧野似乎也讳莫如深的存在。她是唯一的突破口,是这片混沌中唯一可能知晓真相、并且有能力对抗牧野的坐标。她必须找到她。
这个决定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悲壮。她对自己说:我只是去问个明白,为了我们能更好地在一起。这不是背叛,这是为了消除我们之间的疑虑。她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像抓住一根能让她在负罪感的深渊上走钢丝的细线。
她记得布洛因的联系方式。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记得。那个号码曾存在于她的终端里,后来“意外”消失了。牧野说是系统故障。她当时信了。现在想来,愚蠢得可笑。她尝试拨打脑海中残存的号码,听筒里只有空洞的忙音。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唯一的办法,是去永夜。布洛因一定在那里。
计划在恐惧的滋养下迅速成型。她观察到牧野每个星期都有一个固定的上午会出门,时间不长,但足够。她不敢用终端做任何记录,所有步骤都在心里反复排演。
这一天终于到来。牧野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叮嘱她好好休息。门在他身后合上,落锁的轻响却如同发令枪。
洛汀哑立刻行动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快速写了一张纸条,字迹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斜:
牧野: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别担心。
她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桌上。这苍白的话语既是给他的交代,更是对她自己那套“我不是背叛”说辞的加固。
她没有走门。直觉告诉她,那看似畅通的通道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她选择了卧室的窗户。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楼下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不算高。她深吸一口气,攀上窗台,笨拙地翻身,爬下。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自由——或者说,通往未知真相的路上——那近乎诡异的顺利,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华丽的堡垒,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街道的人流中。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活力。她试图融入其中,低着头,加快脚步。但很快,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猛地抬头,在马路对面汹涌的人潮中,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牧野常穿的那件风衣。她的心跳骤停。但下一秒,那人转过身,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是错觉吗?
她继续往前走,试图甩掉那不安。然而,周围的路人似乎开始变得奇怪。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浑浊的眼睛扫过她,洛汀哑仿佛听到一声无声的质问:“为什么不回去?”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与她擦肩,眼神交汇的瞬间,她脑中响起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不安稳地呆着?”
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外来的意念,像病毒一样试图侵入她的思维。
“他那么爱你。”
“外面很危险。”
“回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无数个声音,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视野边缘泛起黑斑。是牧野的能力?还是她因为恐惧而精神错乱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但那种被集体审视、被集体否定的感觉越来越强。她的步伐从疾走变成了小跑。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
她开始奔跑,不顾脚踝的疼痛,不顾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她像一只被惊扰的鹿,在城市的钢铁丛林里慌不择路。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然而,就在她冲进巷道深处,以为暂时安全时,一个平静的、她此刻最恐惧的声音,在巷口响起了。
“哑哑。”
洛汀哑猛地刹住脚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一点点转过身。
牧野就站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失望。他慢慢朝她走来,步伐稳定,如同逼近猎物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