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有水流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一个冰冷清晰的声音,斩开了她脑中所有混乱的自欺和迷雾:
“它认识我的血……它在‘吃’我的血……牧野每天喂它的‘银色营养剂’……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代替这个?还是为了……抑制它对我血的渴望?”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死寂之海来的‘怪物’如此反应?”
她颤抖着爬起,以最快的速度关上舱口,擦干手臂和阶梯。做这一切时,她的手指冰冷,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决心的火焰。
水母的光芒已逐渐恢复平时的幽蓝,但那份满足般的慵懒姿态,与之前的狂躁判若两人。
洛汀哑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左臂内侧的印记仍在隐隐发烫。她回到卧室,蜷缩在床的一角,牧野的气息还留在枕畔,但他不在。巨大的宅邸像一个华丽的胃袋,而她刚刚确认,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消化。
那晚的梦混乱而破碎,像打翻的调色盘。
她站在永夜的走廊里,白鸦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发光的注射器,笑容温和得令人恐惧。
“该打针了,洛汀哑。”
她转身就跑,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抬头,是牧野。但他的脸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滴下蓝色的蜡油,眼睛里爬满了细小的虫子。
“你为什么不爱我?”融化中的嘴一张一合。
她尖叫着推开他,然后——
场景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脚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前方有一张高背椅,背对着她。粉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她认得这把椅子。芬忒的专访视频里,她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慵懒地谈论梦境与艺术。
椅子上的女人缓缓转过头。眼睛闭着,但洛汀哑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已经在边缘了。”芬忒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没有经过耳朵,“爱与恨的边缘。真实与虚假的边缘。生存与……成为食物的边缘。”
食物。
这个词让洛汀哑浑身发冷。
她想问什么,但芬忒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失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有人在看着你。分得清吗?”
然后白色空间崩塌。地面裂开,洛汀哑向下坠落。
下方是一片黑色的海——死寂之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具尸体,全都是她的脸。
而在那片尸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牧野。也不是牧野。他回过头,脸上戴着一张笑脸面具。
“欢迎回家,小容器。”
嗬——!”
洛汀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喘息撕破寂静。冷汗浸透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碎裂。梦里那种生命被抽离的虚无感,和被无数水母幼体寄生的恶心感,还残留在每一寸皮肤。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完好,没有伤口,没有流出的肠子。
但左臂内侧的印记,在黑暗中真的在散发微弱的绿色荧光,与梦中的灼烫感呼应。
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部分黑暗,却让房间显得更加空旷。她看向身旁——床的另一半平整冰冷,没有躺过的痕迹。牧野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
洛汀哑浑身一僵。
门滑开,牧野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疲惫至极,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看到她已经坐起,他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歉意,“抱歉,处理得比预想久。”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在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时停住。“做噩梦了?”
洛汀哑看着他。这个刚刚在梦里融化、眼睛里爬满水母的男人,此刻正用真实的、带着担忧的克莱因蓝色眼眸看着她。他身上有夜风的味道,有冰冷的电子设备的气息,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温度。
他又在骗我吗?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穿混乱。
白天,水母吸食她一滴血后那焕发的活力。它轻易划破她皮肤的触须。它对血的渴望。
牧野说过:“它很娇贵。”“别碰它,会害死它。”
谎言。
水母不脆弱。它渴望她的血,她的血让它强大。牧野知道。他一定知道。不然为什么每天亲自喂养那管“银色营养剂”?那不是营养,是抑制剂。是为了阻止水母从她这里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水母是什么,知道她的血是什么。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用疲惫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关于爱,关于记忆,关于水母,关于我到底是什么。
牧野见她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神空洞,叹了口气。他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进来,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嘘……没事了,我回来了。”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声音低柔,“只是梦。我在这里。”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心跳沉稳有力。洛汀哑僵硬地被他拥着,脸贴在他胸前。这个怀抱曾经是她唯一的避风港,此刻却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囚笼,每一根栏杆都是谎言。
她闭上眼睛。
但我还需要这个怀抱。至少现在。至少在我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渐渐褪成浑浊的深蓝。牧野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他真的累极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洛汀哑在他怀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左臂的印记不再发光,但那微弱的灼热感,像一枚埋进血肉的警报器,永不沉默。
他骗我。
我需要他。
这两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无声厮杀,直到晨光再次升起,将房间染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灰白。
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独自惊醒、而后被他拥入怀中的黎明,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