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被取悦了。
他本想回“无事”,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换成了“尚可”。
这两个字落到朝葵耳朵里,就有许多合计了,既不说没事,也不说有事,反倒是句模棱两可的尚可。
朝葵疑惑地看向容渊,正巧发现对方阖了眼复又睁开,眉心微蹙着似在忍耐,且气也有不稳。
这哪里是尚可,分明是在逞强!
唉,主人就是这样,总不愿在人前示弱。
朝葵主动摸上容渊。
能怎么办?主人孤高脸皮薄,但蛊毒总不能不解不是?
只得她脸皮厚些。
朝葵的动作有些出乎容渊的意料,但又甚合他心。
大晟官员朝服四季有所不同,冬季要厚重许多。容渊所穿为亲王服饰,大晟尚黑,所以亲王的朝服以及礼服都为玄色,材质更是以极为珍贵的双面厚锦制成,隔着繁复的衣物,朝葵伸手抓上却也始终抓不到实处。
朝葵正恼怒救主受阻,玉带的一端已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的手心上,就像是抽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冷冽听不出语调的声音传来:
“解开。”
顺着声音,朝葵抬头就见容渊低垂着眉目,黑漆漆的眼珠正俯视着她。
容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但浓沉的眸子莫名让朝葵心头一震。
这使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便顺从地开始执行容渊的命令。
朝葵不知道,容渊一直就这么垂眸盯着她,看着她为他宽衣,看着她温顺又奴性的模样。
容渊自小就不能够理解这世界上怎会有人甘心为奴为婢而无一丝反抗之心,再好的奴隶主也不会把奴隶当成人,那些戏文中称赞的为主割肉喂血最终丢了命的所谓忠仆简直愚蠢得可笑。
他不需要一个忠仆。
但又享受着朝葵因为报恩甘当忠仆满身奴性所带来的那些好。
若是朝葵哪日没了这身忠仆瘾,就会收回这些好,就会——
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容渊黑沉的眸中血色渐显,全身的脉搏随着血液中复苏的蛊疯狂跳动,近乎要破开那副完美无缺得不似真人的皮囊,坦露出原本狰狞可怖的面目。
朝服过于繁复,朝葵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容渊身上厚重的外袍褪去,她本想先将这贵重的亲王服饰在一旁的支衣架上平平整整地挂好,以便下次穿戴无需熨烫。却不想没等她拿稳衣服就被容渊紧紧抱住,一颗对朝葵而言有些硬重的头埋在了她的颈间。
朝葵本想哄哄让容渊先起来,她把衣服挂好,可她的耳畔传来略带鼻音的“痛”。
紧接着她感觉颈间一凉,好似有什么液体划过。
是眼泪,主人哭了。
主人被蛊毒折磨哭了。
意识到这个,朝葵哪里还管什么衣服,她随手就丢到了凳子上。
凳子木头就那么一丁点,哪里撑得住这么大件衣袍,那件珍贵不凡代表着亲王之威就这么如破布一般滑落到了地上。
还被人踩了一脚。
朝葵急忙着要容渊解蛊,但容渊却抱着她不放,她以为是容渊抗拒接下来的事情,毕竟容渊喜洁,又不太喜欢他人近身。
“我知道您……”朝葵本想开口劝慰,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原本没有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朝葵顿时意识到颈间的凉意可能并非眼泪。
是了,主人再痛,她也没见他哭过。
朝葵焦急万分,她想看看容渊的状况,可对方却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动:“别看,脏。”
“不脏不脏!”朝葵忙声安慰,血有什么脏的。
朝葵先前便听百里先生说过,蛊毒发作之时,血脉喷张胀破可能会引起七窍流血,想来主人现在就是这般情况。
“没事的没事的。”朝葵亲拍着容渊的背安抚,哄着他放松,“先松开好不好,我给您擦擦。”
“您知道的,我胆子大,不怕见血的,不管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吓晕过去。”朝葵觉得,容渊定是不想以丑态示人,所以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她什么没见过啊,乱葬岗和成泥的尸体,吊死的、饿死的、被分食的……
人命不强于刍狗,说到底都是血肉一团。
因此血也没什么好怕的。
容渊没吭声,他自是知晓她的胆量,最开始将其带在身边,只觉得她柔弱无用,但后来他发觉她的胆子倒不似她脆弱无力的身躯那样弱小。
她习惯于在危险之际挡在他身前,不论是风霜刀剑还是穿肠烂肚的毒药,她都敢替他尝一尝。
当然,他从不会被这些低劣的伎俩所伤,但他享受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扭转乾坤,在那些蝼蚁面前露出险恶的面目后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面前,说声“无事”。
他并非害怕在人前露出丑态,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那般。
葵,向阳而生,他应当是她的太阳。
可当柔软的帕子蹭过那些肮脏猩红的粘腻,当滚烫灼热的泪珠砸在手上,隔着血色,他望向已经泪如雨下的朝葵,容渊猛然发现——
她才是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