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的周希夷依旧怔怔望着朝葵,他身侧的贴身长随见自家公子这般模样,只当他是受了奇耻大辱,心中愤愤不平,当即上前一步,扬声对着场中众人喊道:“这场比试作不得数!”
喧闹声顿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长随身上。
他身后的周希夷微微皱眉。
长随抬手指向朝葵,语气尖锐:“此人女子之身,混入军营,参与禁军蹴鞠比试,本就不合规矩,这胜局自然不算!”
那长随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哗然,不少人面露迟疑。
容楫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朝葵身前,沉声反驳:“休要胡言!大晟律例之中,何曾有半分条文禁止女子参与蹴鞠?更不曾禁女子入军营。开国之初便有兰英将军披甲上阵,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勋爵,而今军中亦有女将,女子上阵尚被世人称颂,不过一场蹴鞠比试,谈何不合规矩?”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不少军士纷纷点头附和。
那长随却不肯就此罢休,眼珠一转,又阴恻恻开口:“小侯爷所言不假,本朝风气开明,女子入营确实无所禁忌,可前提是她得是正常女子。”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理解了,什么叫正常女子?人家姑娘好好的,哪里不正常了?
军营之中向来强者说了算,朝葵展现出如此实力,众人心底那杆秤自然有所倾斜。
可那长随目光却陡然转向朝葵,语气阴冷道:“不知姑娘,是寻常良籍女子吗?”
“大晟户籍森严,良民、军户、匠籍、奴籍泾渭分明,且世袭相承,半点逾越不得,奴籍者身属主家,若无主人开恩除籍,便算不得独立人丁。”
那长随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他父母皆是奴籍出身,只是豪门大户都流行在府中有喜事时为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家生子除籍,他出生时正巧赶上周家幼子周希夷出世,他便借着光成了良民,但作为父母皆是奴籍者,他自是最清楚奴婢的处境。
世家贵女身边都有奶母婢女看着,肯定是不可能这么快来军营中帮那容小侯爷,所以眼前这女子很有可能容家的婢女。
一个婢女,又怎么能算得上是人?
自然也无资格与禁军同场竞技,那这场蹴鞠赛的结果显然是做不得数的。
他这话一出,朝葵眉心微蹙,面露难色。
倒不是因为她自己是个奴婢,而是她根本便没有户籍,多年前,在她被丢到乱葬岗的那一刻,世界上便没有她这个人了。
后来跟随主人来到侯府,她虽说成是容渊的婢女,实际她也没有卖身给主人的籍契,主人也从未提过此事。
她就是个没有籍贯的黑户,若非容渊一直收留她,她自己在外面怕是也活不下去,就算是去做女工,大部分地方也不会要她一个没有户籍的人,那她便只能充做流民去乞讨。
见朝葵久久不语,那长随面露得意之色,他心中早已笃定答案,不过是个仰人鼻息、身无籍册的卑贱婢女,也敢乔装男子混入军营,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风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长随趁热打铁,语调越发嚣张尖锐,扬声逼问:“姑娘无言以对,便是默认了!既然无正经良籍身份,便是违规在先,这场蹴鞠胜局,理应作废……”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沉冷的男声骤然截断他未尽的话语。
“孤的人,怎会没有正经身份?”
那声线如寒玉击石,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全场的绝对威压,瞬间压下场间所有喧闹议论。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转头,齐齐望向营门方向。
日光铺洒在黄沙赛场尽头,一抹玄色身影缓步踏风而来。容渊身姿颀长挺拔,他身着亲王礼服,墨色锦衣绣着华贵的暗纹,他步履沉稳,自带浑然天成的尊贵冷峭,令人心头发悸,不敢直视。
在场所有禁军士卒、围观将士尽数屏息垂首,无人再敢多言半分。
紧随其后的禁军指挥使面色肃然,上前半步沉声喝道:“定王殿下驾临,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哗啦啦一阵衣帛响动,全场之人齐齐躬身行礼,场面肃穆规整。
唯独场中伫立的朝葵,心头一震。
主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眸望去,遥遥撞入容渊黑沉沉的眼底,一时心神纷乱,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