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胡克这样的顶尖自然哲学家,也不得不用类比的方式阐释自己的观点。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科学论文要怎么写。
她刚想说什么,牛顿又推过来另一封信。还是奥尔登堡寄来的,这一封里提到了荷兰大物理学家惠更斯的观点。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出身名门望族,父亲康斯坦丁·惠更斯,是荷兰奥兰治亲王的重臣。
惠更斯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名字,也叫康斯坦丁,是奥兰治亲王威廉的侍卫长。十几年之后,这位奥兰治亲王威廉会在光荣革命后成为英国国王。
弟弟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爱好广泛,现在长住巴黎。
惠更斯兄弟俩接受的是正统精英教育,法国大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认识惠更斯一家,还夸兄弟俩聪明。
看来,牛顿的理论在欧洲大陆也引起了反响,惠更斯也参与了这场争论。
简单来说,他们争论的重点在于对光的属性的理解。胡克和惠更斯认为,光和声音一样,是波。
牛顿则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有限的物理知识告诉她,他们其实都是对的。光既是波,也是粒子。问题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与观察水平,他们谁都无法证明自己,也无法驳倒对方。
她放下信,试探着说,“也许,胡克先生和惠更斯先生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
牛顿眯起眼。“布雷特,你的意思是,你支持他们?”
薇薇安察觉到了他的警告意味。
牛顿当然是天才。但他好像很难将“对理论的批评”,和“对理论的提出者本人的批评”区分开。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他的背叛。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连连摇头。
“我是说,你其实没必要被‘假说’这个词困扰。那不是攻击,也不会削弱你的理论。它更多只是反映了说出这个词的人的立场。”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牛顿扫了一眼,依然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薇薇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你可以把‘假说’这个词当成一种折中的表达。就是说,当人们还无法理解某件事时,他们暂时会称它为假说;等他们理解之后,就不会再质疑了。那个时候,假说就会变成真理。”
牛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半晌,他低声说,“可是,他们毁了我的实验。”
薇薇安明白,牛顿感到委屈的,不是因为一个词,而是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实验,就急着反驳他。
有些教士甚至拿着经典指责牛顿颠覆了人们对光的传统理解。
牛顿本人骄傲又孤僻,身边没什么能和他交流的人,这从他的通信就能看得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来自己的珍贵玩具,跟他以为的志同道合的玩伴们分享。结果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片批评,甚至看都不看他的“玩具”,就指责他。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区分两类人。”
牛顿安静地听着。
“对于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我的人,我不会生气,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们也不懂。”
“而对于那些也许有能力理解的人,”薇薇安示意桌上的信,“比如惠更斯先生,我会详细地向他展示实验过程,同时也听听他的想法。”
牛顿依旧沉默。
薇薇安心里打鼓,她不会又哪句话惹到他了吧?对于一个在答辩的时候被教授们痛批的学生,很难理解牛顿对批评的敏感。
过了好一会儿,牛顿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或许……”他轻声道,“可以给奥尔登堡先生再写一封信……”
薇薇安松了口气,十指在脑后交叉,靠进沙发里,想自己的事。
春天到了,洛克从牛津回了伦敦,她也是时候把布雷特名下的其他生意,挪到爱略特小姐名下了。
“哦,”牛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刚才侍者还送来了你的一封信。”
他又递给她一封。薇薇安接过来,皱眉。
这些天,她花了很多时间待在牛顿的宿舍里,但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般信件都会放在咖啡馆,等她当天晚上回去再处理。
什么信会急到送来这儿?
信上的火漆是阿什利的。薇薇安盯着那枚纹章,忽然想起,阿什利刚刚受封,成为沙夫茨伯里伯爵。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想不通他给她写信的理由,还是他的亲笔信,都不是由斯特林格誊写的。
她疑惑地掰开火漆,展开信纸,脸色骤变,冷汗浸湿了后背。
信背面写着收信人是布雷特先生,可信开头的称呼,却是“小姐”。
内容很短。
沙夫茨伯里伯爵约她一叙,地点,是她河岸街的乔伊斯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