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没有铺得太满,导演希望随着画面移动,增加色彩的厚度,后边的颜料需要人工泼上去。
同时也就是说,最后这场戏能够重拍的次数有限,因为场景恢复很费时间。
徐绰到的时候,现场正在拍第一条,这场戏的拍法,他听向亦冶说过几句,提前有个大概的了解,可真到了片场边上,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慑住了。
最开始一小截路,跟普通小巷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墙,灰色铁皮垃圾桶生了锈,骨碌碌,水泥地面滚过一只易拉罐,嗤拉一声被一只黑色皮鞋拦腰踩扁。
画面上摇,略显肥大的棕色长裤,米色条纹衬衫的前襟毫无精神地挎着,扣子错着位,领口露出一层极薄的皮肤,像透明的伞面,被底下存在感过强的骨头撑着,似乎就快要撑破了。
看不清楚脸,徐绰踱到斯沃恩旁,好几个显示屏,其中一个由下往上拉脸部特写,胡茬加深下颌的锐利,两颊深陷,眼下乌青,头发过长,未经打理的弧度把眉毛都盖住了。
这样一张涣散而不大健康的脸,任谁看了都要觉得不修边幅,或许还要骂一句瘾君子。
可当眼皮掀起,那双有力的眼睛直视镜头的时候,与之对视的人又会一下子把其他的都忘掉了。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男主角或屏幕后的男主角,包括站在画外配合泼洒颜料的工作人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要重来。
门特尔认定什么似的往前走,步入颜料区,红色颜料浸到鞋边,他停住,慢慢蹲下,惊奇地用手指触碰脚边的红色液体,像孩童第一次看到血。
他在灰墙上留下指纹和手印拓出的花——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折过的那种,而后只是往前走,慢慢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了,色彩溅上裤管、袖口,很快他也几近一个彩人。
镜头很长,男主角再次放慢脚步时,安静的片场突然躁动起来,徐绰看看周围交头接耳的工作人员,斯沃恩也皱眉,歪过头一股脑往外输出英文句子,仿佛连珠炮。
徐绰没从向亦冶表演里看出什么不对来,可周围人这反应,他立马捏一把汗。
多听了几句,又略微松懈,的确出问题了,但和男主角没关系。
按照安排,这里要有一个搭戏的替身,但不知道为什么,人没到位。
徐绰那把汗刚放下又捏起来,是替身演员出问题没错,可没人搭戏,迟早波及到主角身上。
导演恼火归恼火,可也没叫停,这行的规矩,没喊cut天塌了都要继续演下去。
门特尔原地逡巡,环视周围,怀着股惘然、追寻的情态,不由得跟着他去猜测:他在找什么?
是童年?母亲?还是灵感?
终于替身回到正轨,导演在机器后出声指示他从哪个角度入画。
门特尔绕一个圈,虚焦的视线盯住突然闯入的人。
这人和他差不多高,同样瘦弱,穿着捡来的、褴褛的衣服,几乎就是他本人。
认清这一点,他发现猎物似的扑了上去,正面扑到在地,扼住对方的脖子。
路灯闪动,仿佛接收不良的信号灯,身下那具躯体不再挣扎。
有关陈旧自我的一切都被杀掉了,现实的桎梏、固有风格的囚笼,全都不复存在,极致自由的瞬间,无限接近灵感的那一刻。
扔下过往,门特尔没入最后一道强光,和那些色彩一同消逝了。
又拍了几条,走出画面,视线落到镜头外,陌生的机器、奇怪的人群,向亦冶茫然回头,仿佛巷子里的一切才是真实。
有脚步声,随后后背被拍了拍。
“非常好,向,刚才我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你接住了……”导演一脸昂扬,嘴唇开合着,两手绕着圈。
余光里有人挥着手,一道熟悉的女声召唤他:“…快过来洗洗手!”
水管递过来,带着凉意的清水倾注而下,冲开掌心斑斓的颜料,向亦冶回回神,还有些愣愣的。
似乎还有部分灵魂滞留在平行时空里,是另一重人格剥离肉身时的无所适从。
躬身避开水流,头发自然下垂,有点挡眼睛。
忽而水流换了方向,视线里多出一双鞋,一只手拂过额前,把几缕头发撩到脑后。
向亦冶略略抬头,凝滞的心湖霎时间欢畅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