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埃德加沉默了。
温室的空气在这几秒的沉默里变得很重。血荆棘的刺停止了发光,枝条也停止了颤动,整棵植物像在等待什么。那只黑色蝴蝶从横梁上飞起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埃德加的肩膀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蝴蝶。
“想。”他说。
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但林恩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个字里面装着的三百年。
三百年的封印,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不能离开”变成了“不想离开”的伪装。
他说“想”的时候,灰色眼睛里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很短,不到一秒,然后重新冻上了。
但她看到了。
林恩把笔记本合上,收进袖口暗袋。
“我会帮您。”她说。
埃德加微微皱眉。“小姐——”
“您教我炼金术,我帮您找到解除封印的方法。”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上他的灰色的眼眸。
“这不是交易。是我欠您的。”
她欠他什么?她没细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欠他一次没有拆穿,欠他每次危险时出现的恰到好处,欠他那一秒的真实笑容,欠他刚才那句“想”。
埃德加看了她很久。
久到那只蝴蝶从他肩膀上飞走,久到窗外的云层重新合拢,久到温室的空气里的甜腥味彻底散尽。
“小姐,”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解除封印的方法不是没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埃德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刚才抚过血荆棘的刺时沾上的。他开始摘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下。动作很慢,慢到林恩能看清他手指上每一道细纹。
手套完全摘下后,他伸出右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林恩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压痕——戴戒指戴了三百年留下的痕迹,像一个永远消不掉的烙印。
“代价是,”他说,“解除封印需要容器自愿释放魔力。而容器是少爷。”
“亚谢拉德?”
“我的魔力被封印在时之沙漏里,沙漏与布莱克伍德家族的血脉绑定。只有血脉的持有者主动解除绑定,封印才能打开。”他重新戴上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穿进去,“少爷不会同意的。他是容器,也是囚笼。没有我魔力的供养,他的毁灭性力量会失控。他害怕失控。”
林恩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线任务:让亚谢拉德爱而不得。支线任务:拿到世界树之叶、真心之泪、时之沙漏碎片。时之沙漏碎片就是破除封印后的埃德加的核心。而要破除封印,需要亚谢拉德自愿释放。亚谢拉德不会自愿释放,除非——
除非她让他“愿意”。
不是强迫,不是欺骗,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放手。
这和“爱而不得”的任务指向了同一个终点:让亚谢拉德学会放手。
她把这一切压在心底,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那少爷怎么办?”
埃德加看着她。距离一米,他听到了她内心的一切。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逻辑链——她把三个任务串联在了一起,找到了共同的关键节点。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思考,不是在表演“小白花”,是在用真实的智力和他对话。
她选择在今天,在这个温室里,在差点中毒之后,摘下了面具。
不是全部的面具。是一层。让他看到了“林恩”的一部分:一个有目标、会计算、但也会为他人的痛苦而动容的女人。
“少爷的事,”埃德加说,“是我该操心的。小姐只需要操心自己的事。”
“我的事?”
“您想离开这里的事。”
林恩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想离开。不是“离开庄园”,是“离开这个世界”。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陈述——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恩的脑子嗡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在防读心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
双重思维,表层表演,深层隐藏。
所有心理学技巧都用上了。
但他说,那些都没用,他全感知到了。
“您一直在假装听不到?”她问。
“您在假装我听不到。”埃德加说,“也可以是我一直在假装听不到。”
沉默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林恩靠着门框,双腿发软。
这真相的重量。
她在这个庄园里演了七天的戏,每一步都精心计算,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答案,却选择坐在观众席上,安静地看完这场独角戏。
“为什么?”她问。
埃德加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血荆棘。
“因为您是我三百年来见过的,最努力活下去的人。”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温室里,每个字都回响。
林恩的眼眶热了。
不是演技。是真的。
她穿越七天,每天都在计算,每天都在伪装,每天都在“努力活下去”。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看到她的辛苦。但他说了。他说“最努力”。
“所以您帮我…”她说,声音有点抖,“您帮我维持人设,帮我创造和少爷独处的机会,帮我设计那些‘意外’,都是您在背后安排的?”
埃德加没有否认。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您对少爷的‘攻略’里,有没有哪怕一丝真心?”
林恩张了张嘴。
她想说有。她想说有,因为她是心理学硕士,她知道“真心”这个词在这种情境下的杀伤力。但她说不出。
因为她不确定。
她对亚谢拉德的每一次接近都有目的,每一次微笑都经过计算,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加速好感”的意图。但那天的西塔楼,当她坐在窗台上和他并肩看铅灰色的天空时,她确实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那一刻她是真实的。亚谢拉德问她“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她回答“不是”,那也是真实的。
“有。”她说,“但不多。”
埃德加看着她,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那就够了。”他说。
他走向温室门口,推开铁门。走廊里的煤油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午餐见。”
然后他走了。
林恩站在原地,靠着门框,把脸埋进手帕里。手帕上还有甜腥味,混着她自己的眼泪。
是被拆穿了,是因为被理解了,更是因为那句“最努力活下去的人”,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
窗外,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林恩看到了——在那道缝隙的深处,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蓝色。
她盯着那片蓝色,直到云层合拢。
然后她擦干眼泪,提起裙摆,走出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