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住驿站。”埃德加说,“明天一早去残根。”
林恩转过头。“不是说不去吗?”
亚谢拉德没有看她。“改主意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和埃德加焦虑时一模一样——每分钟一百二十下。是他母亲心跳的速率?还是他自己心跳的速率?
驿站比之前的更大一些,有两层。楼上是房间,楼下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长长的木桌和木凳。壁炉里燃烧着蓝色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是一种以某种物质为燃料的火焰,燃烧时没有烟,只有光和热。
林恩坐在壁炉前,伸出双手烤火。蓝色的火照在她的手背上,把血管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她的血管是蓝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蓝色,也许因为光线的颜色染透了一切,也许因为这个世界的人血液里真的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亚谢拉德坐在她旁边,距离一米。他也伸出手烤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埃德加在马车里帮他换的,动作很快,快到林恩几乎没有看清。但她看到了亚谢拉德手腕上那片皮肤的颜色——比手背浅,接近苍白,像从未见过阳光。
“塞西莉亚。”他说。
“嗯。”
“你为什么来北境?”
林恩看着蓝色的火。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把紫色的眼睛映成了蓝紫色。
“因为你邀请我了。”她说。
真话。不完全是。但她说了真话的那一面。
亚谢拉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壁炉里的蓝色火焰烧矮了一截,长到林恩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母亲喜欢北境。”他说,“她每年都会来。一个人。不带仆人,不带丈夫,只带一个皮箱。她在这里住了几天,回去之后心情就会好。可以一个月不哭。”
林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一个月不哭。其他十一个月都在哭。
“她为什么哭?”她问。
亚谢拉德的手从壁炉前收回来,插进口袋。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父亲不爱她。”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呼吸。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恩的胸口。
她想起西塔楼的那些画像。画里的女人会笑。但在那些不会笑的画像里,她的眼泪被画师擦掉了,只留下一双湿润的、红红的眼眶。
“少爷——”
“叫我亚谢拉德。”他打断她,琥珀色的眼睛转过来,对上她的紫色眼睛。蓝色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不要叫少爷。在这里,我不是少爷。”
林恩张了张嘴。
“亚谢拉德。”她说。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像快门按下又弹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红发在蓝色火光里变成了黑色。
“晚安。”他说。
林恩坐在壁炉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蓝色的火焰继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北境的雨打在窗户上,画出蓝色的泪痕。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枚血石戒指。铜盒冰凉的,但里面的石头是暖的。她把铜盒拿出来,打开,看着暗红色宝石里流动的光。
北境人说血石能挡灾。
她不知道它能挡什么灾。但她觉得,如果真的有灾,她更想挡的不是自己的,而是他的。
林恩把铜盒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楼梯。
经过埃德加身边时,他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蓝色雨幕。白手套交叠在身后,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她停下来。
“埃德加先生。”
“小姐。”
“您不休息吗?”
“我守夜。”他说,“北境的夜晚不安全。”
林恩看着他。蓝色壁炉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变成了一个轮廓——银白色的头发被光染成了浅蓝,白手套在暗处发着微弱的荧光。
“那您小心。”
“小姐也是。”
她走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埃德加还站在窗边。但他的手从身后拿到了身前,低着头,正在摘手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
他摘得很慢。
林恩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她知道他在摘手套。她知道他摘手套的时候在想什么。因为她在想同一件事。
蓝色的雨继续下。北境的夜很长,长到像永远过不完。
但壁炉里的蓝色火焰会一直烧,烧到天亮,烧到雨停,烧到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或者找到自己。
林恩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灯。窗户开着,蓝色的雨雾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蓝雨林。
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树冠在风中摆动,发出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世界树的泪滴,握在手心里。
石头在发光。蓝色和紫色之间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一声轻响。
她闭上眼睛。
石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变得很大。像心跳。像雨滴。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不是“塞西莉亚”。
是“林恩”。
林恩睁开眼,看着手心里的石头。
石头停止了变色,变成了透明。
像一滴真正的眼泪。
她把这滴透明的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蓝色雨继续下。雨水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放在窗台的那只没有指针的怀表上。怀表的铜质表壳被雨打湿了,在蓝色夜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齿轮还是静止的。
但表盘上多了一滴雨水。
透明的,像眼泪。
时间依然没有停。但林恩觉得,在这一刻,在这个蓝色的房间里,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时间确实慢了一点点。
慢到足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足够她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慢到足够她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窗外的蓝色雨林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像心跳一样闪烁的蓝色火焰。
那就是蓝焰。
世界树残根在苏醒。
她看着那团火焰,一直看到它熄灭,一直看到雨停,一直看到窗外的蓝色天空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