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先生。”
“小姐。”
“少爷的失控，是因为魔力不稳定。您的魔力封印在他身上，封印松了，他就会失控，对么？”
“是。”
“那如果封印解除了，您的魔力回来了，他就不再是容器了。他的失控也会消失？”
埃德加沉默了几秒。“理论上，是。”
“那为什么不解？”
“因为他不会同意。”埃德加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他害怕解除封印的过程中会失控。他害怕在失去容器的瞬间，魔力暴走会伤害他身边的人。他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林恩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晨礼服，银白色的头发，白手套放在餐桌上没有戴。他的背影是直的，像一把尺。但她知道这把尺是弯的。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怕失去谁？”林恩问。
埃德加没有回答。
但他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右脸上，单片眼镜反着光，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林恩能看到他的左眼。灰色的，没有冰面，只有水。水是流动的。
“您。”他说。
林恩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住了。齿轮还在转，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时间在她指尖流过，被她截住了一小段。
“我会想办法。”林恩说。
埃德加看着她。晨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把空气烤出了一丝暖意。“小姐，您不需要为少爷想办法。您只需要完成任务。”
林恩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提到了“任务”。他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说过这个词。在北境之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假装你不知道”的膜。北境之后，那层膜薄了，但还是存在。今天，他亲手把它撕开了。
“您知道任务是什么。”林恩说。
“让少爷对您爱而不得。”埃德加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教科书上的例句。“您在做的事，和任务的方向是一致的。让他信任您、依赖您、爱上您，然后离开他。”
林恩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否认。
“您觉得这是错的？”她问。
埃德加看着她。晨光在他的灰色眼睛里变成了金色，像北境蓝雨林晨光的颜色。“我觉得，您在做的和您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同一件事了。”
林恩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答案——他能听到她的心声。从第一天开始，从她说“草”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听到了她所有的一切。她的算计，她的伪装，她的双重思维，她的三层结构。他全听到了。包括她在北境蓝雨林里想的那三个字。包括她在温室里想的那三个字。
“埃德加先生。”她说。
“小姐。”
“您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埃德加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她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五度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笑，是真实的、嘴角上扬的、眼睛弯起来的笑。阳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把银白色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小姐。”他说，“您说的对。我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我感受到的，是真的。”
他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到半米。他没有戴手套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晨光照在那只手上，照在无名指的压痕上，照在手背的旧疤上。
“我感受到了。”他说。
林恩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凉的。和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样凉。但凉里面的温度比第一次高了一点，像北境蓝雨林水坑里的水——表面是凉的，指尖没入之后是暖的。
“我也会想办法解开封印。”她说。“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您和少爷。”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反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一起。两只手在晨光里变成了同一种颜色——不是银色，不是金色，是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说不清的颜色。和北境残根空腔里的蓝焰颜色一样。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这一次，缝隙很大。大到她能看到云层后面的东西——不是蓝色，不是金色，是一片很淡很淡的、像水彩画被水洗过之后的颜色。她不知道那叫什么颜色。但她知道那是光。不是这个世界的光，是来自某个更远的地方、穿过云层、穿过雨、穿过几百年的时光，落在她手背上的光。
她握紧埃德加的手。
齿轮在怀表里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移到了别处。光走了，但温度留下了。在她的手背上，在他手心的压痕上。
早餐之后，林恩回到房间。她从口袋里掏出世界树之叶和真心之泪。金色的叶子在她手心里发光，透明的珠子在她掌心里滚动。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叶子的边缘碰到了珠子的表面。珠子亮了一下，不是透明，是金色。和叶子一样的金色。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黑色的丝带，把珠子和叶子系在一起，打了一个蝴蝶结。和她在亚谢拉德绷带上打的一样的蝴蝶结。她把系好的叶子和珠子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叶子是暖的，珠子是凉的。两种温度在皮肤上交汇，像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时的温度差。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黑色蕾丝长裙。领口露出一小截黑色丝带，丝带下面藏着金色的叶子和透明的珠子。这是她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也是她从“塞西莉亚”走向“林恩”的证物。
她不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远。但她知道，当她走到终点的时候，她不会是一个人。因为有人听到了她的心声。不是所有，是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藏在最深处的、连三重思维都压不住的那几句很短很短的话。他听到了，他没有走，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