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怀表收进口袋,走下楼梯。经过那幅小男孩捧蝴蝶的画时,她停下来。画里的蝴蝶是北境的蓝,小男孩的红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画布。颜料是干的,摸上去粗糙,像北境蓝树的树皮。
“埃德加先生。”她轻声说。
“小姐。”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埃德加站在楼梯底部,银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色。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北风从塔楼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衬衫紧贴在身上。
“您听到了?”林恩走下楼,在他面前站定。
“听到了。”
“少爷说的话。”
“嗯。”
林恩看着他的灰色眼睛。楼梯底部的光线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不需要看清表情,她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
“您怕他会找到吗?”她问。
埃德加低下头,看着自己没戴手套的右手。无名指上的压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那道旧疤也模糊了,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我怕的是,”他说,“他找的时候,您已经不想走了。”
林恩的呼吸停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如果任务完成了,如果亚谢拉德爱而不得,如果时之沙漏到手了,如果回家的门打开了,她会不会走。她不知道。从北境回来之后,她越来越不知道。
“埃德加先生。”
“小姐。”
“您希望我走吗?”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久到塔楼门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停了,久到楼梯顶部的画像不再在暮色中发光,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希望您做您自己。”他说,“无论那个自己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林恩的眼眶热了。
她在真实世界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希望你做你自己”。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应该怎样”——应该考个好大学,应该找个稳定工作,应该早点结婚,应该性格开朗一点,应该不要太敏感。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你就做你自己。埃德加说了。
“埃德加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
“小姐。”
“您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林恩。”他说。他叫的是她的真名。不是塞西莉亚,是林恩。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像是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停留了很久,终于被允许说出口。
北风又起了。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急速流动。林恩的银发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她伸手撩开头发,手指在脸侧停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北境。”埃德加说,“您在蓝焰里看到自己的时候,您在喊自己的名字。”
“我喊了?”
“喊了。很小声,但塔楼的石头会传声。我站在裂缝外面,听到了。”
林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北境回来之后,莉莉安又帮她涂了一次。粉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林恩。”埃德加又叫了一遍。
她抬起头。
他伸出手。没有戴手套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脸上。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凉的。凉意从额头蔓延到整个脸,像北境的第一场雨。
“您在这里。”他说,“您不是塞西莉亚,您是林恩。您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庄园,在我面前。”
林恩看着他的灰色眼睛。暮色很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冰面的反光,是水面的波光。水在流动。
“我在。”她说。
埃德加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释然一样的东西。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落,垂在身侧。
“该用晚餐了。”他说。
林恩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塔楼,走进走廊。北风在身后追赶,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墙壁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晚餐时,亚谢拉德在。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汤和面包。他没有吃,只是用勺子搅着汤,一圈一圈,汤的漩涡从大变小,从小变大,再从小变大。
“塞西莉亚。”
“嗯。”
“明天,我教你用剑。”
林恩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用剑?”
“庄园里的女人都会用剑。”亚谢拉德把勺子放下,看着她,“我母亲也会。她生前用的那柄剑还在西塔楼,明天我拿给你。”
林恩看了一眼埃德加。他站在墙边,白手套——他戴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也许是她没注意的时候。手套遮住了无名指上的压痕,遮住了手背上的旧疤,遮住了他在塔楼里放在她脸上的那几只手指的温度。
“好。”林恩说。
亚谢拉德拿起面包,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埃德加。”
“少爷。”
“明天你也来。”
“是。”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不是黑色,是比黑色更深的一种颜色,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板。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比昨天的缝更大,大到能看见一小片灰色星光。星光落在庄园的尖顶上,落在温室的玻璃穹顶上,落在西塔楼的圆窗上。
林恩看着那片星光,想起埃德加说的话——“星星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不存在。”她看见了,所以它存在。她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庄园,在他面前。她存在。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