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还没穿过的新礼服。黑色长燕尾服,剪裁合体,肩线恰到好处地撑起轮廓。白色硬领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黑色正装马裤,黑色长靴,擦得锃亮。他站在穿衣镜前,把领带又系了一遍,确认没有歪。
巡游那天,街上挤满了人,彩旗飘扬,鼓乐喧天。加德纳舅舅带着西奥多站在市政厅侧门的一处台阶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巡游的队伍,又不至于挤在人堆里。舅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那个是市长。”舅舅低声说,“旁边那个瘦高个,是他的秘书。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几位市议员。再后面那辆,是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会长和几位理事。”
西奥多顺着舅舅的目光看过去。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马车是深蓝色的,车帘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巡游结束后,舅舅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两张招待会的入场券,塞给西奥多一张。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舅舅带着他走了一圈,见了不少人。介绍他的时候,总是先提他的年龄和学历——“二十一岁,爱丁堡医学院毕业,MRCS和LSA双证。”——然后才提他是自己的外甥。
这个顺序很聪明。先亮资历,再拉关系。别人记住的,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医生”,而不是“加德纳的外甥”。
西奥多跟着舅舅,不抢话,不冷场。有人问话,他答;没人问话,他微笑。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从招待会出来,天已经黑了。贝茨的马车停在街角,西奥多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十一月底,圣安德鲁日。
西奥多收到了爱丁堡同学霍普金斯的邀请,请他参加在伦敦的苏格兰人聚会。酒馆在苏荷区,不大,但很有年头。西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穿着苏格兰格子呢,有的别着蓟花胸针,正在高声谈笑。
霍普金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西奥多进来,站起来朝他挥手。“菲利普斯!这边!”
西奥多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杯啤酒,霍普金斯推了一杯给他。“执照拿到了?”
“拿到了。MRCS和LSA都过了。”
“厉害。”霍普金斯端起酒杯,“我LSA过了,MRCS还没考。你比我快。”
“你只是慢一点,不是过不了。”
霍普金斯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杯。
席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聊爱丁堡,聊医学院,聊孟罗教授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考试。有人说教授今年又改了考题,比去年更难;有人说教授的身体大不如前,可能快要退休了。西奥多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心里却想着,等回麦里屯的时候,一定要绕道去爱丁堡看看教授。
聚会持续到深夜。散场的时候,霍普金斯拉着西奥多的手,说了一句:“菲利普斯,以后你在伦敦混出头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西奥多笑了笑。“不会忘的。”
十二月的伦敦,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天就开始暗了。西奥多把书房里的灯点得更早了一些,那盏充电式复古油灯,暖白色的光洒在书桌上,安安静静的。他坐在灯下,翻着诊所的药材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解热镇痛药、消炎药、止血药、消毒药、麻醉药,他在系统里一项一项地查价格,一项一项地记在笔记本上。清单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的。
虽说准备这一切容易,但是他并不想公开营业,他的诊所连招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