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姓巴恩斯,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他看了西奥多的名片,又看了西奥多递过来的信托文件和账目明细,沉默了好一会儿。
“菲利普斯先生,您确定要登?这些数字——四百六十二英镑的募捐款项,每一笔都要公开?”
“每一笔。”西奥多说。
“包括捐款人的名字?”
“包括。匿名捐款的除外——那几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太太,我已经征得她们同意,只写‘匿名’。”
巴恩斯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来登广告、登声明、登道歉信。但您是第一个来登账目的。不是公司的账目,是个人的账目。不是炫耀自己有多少钱,是告诉别人自己花了多少钱。”
西奥多没有说话。
巴恩斯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
“您想怎么写?”
第二天早晨,《泰晤士报》的第三版上,出现了一篇不长的文章,标题是《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账目公告》。
文章的开头写得很简单:
“兹将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之账目明细公告如下,以供公众监督。”
下面是几张表格。
第一张表格是收入。左边一列是捐款人姓名,右边一列是捐款金额。巴林顿爵士、克拉克医生、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帕金森先生——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每一笔金额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匿名捐赠者,共计十八英镑十先令。”下面是总收入:“四百六十二英镑。”
收入的来源也分条列出:慈善晚宴现场募捐、乐谱义卖、音乐会募捐箱、零星捐赠。
第二张表格是资金去向。左边一列是支出项目,右边一列是金额。信托账户存入针线街银行——四百六十二英镑。目前尚未支出。
第三张表格是信托基金的基本信息。“上述资金现存于针线街银行,以‘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名义开立之专用账户。受托人:托马斯·巴林顿爵士、亨利·霍尔先生、威廉·帕金森先生。每一笔支出均需经至少两位受托人签字方可动用。信托契约副本已送衡平法院备案。”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委托人西奥多·菲利普斯声明:本人之个人财产与信托基金完全分离。本人任何个人投资与消费,均系本人个人出资,与信托基金无关。相关账目凭证及信托契约,已交由福斯特律师事务所保管,随时接受公众查询。”
报纸出来的那天早晨,西奥多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那份《泰晤士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贝茨端茶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西奥多问。
“先生,您把账目登在报纸上,以后每一笔钱怎么花,全伦敦的人都会知道。”
“对。”
“那如果……万一……有什么差错,全伦敦的人都会知道。”
“对。”
贝茨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还登?”
西奥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牛奶和糖,甜丝丝的。
“贝茨,麦里屯的疫情死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四岁的女孩,叫玛丽·卡特。她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家的窗户前面。那扇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因为她的父母交不起窗户税。”
他停了一下。
“后来疫情平息了,我把那扇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玛丽的母亲哭了。她说,如果这扇窗户早开一个月,她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死。”
他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我登这份账目,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是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那种打着善的旗号谋私利的人,至少有人能拿这份报纸来质问我。”
贝茨没有再说话,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十点,巴林顿爵士的信差送来了一封简短的信。“账目看到了。信托受托人的事,你事先没跟我商量,但我不怪你。这件事你做得很对。”
中午,霍尔先生亲自来了布鲁克街。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泰晤士报》,把那段账目公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看着西奥多。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登了一份账目。”西奥多说。
“不是。”霍尔先生说,“你让全伦敦的人都知道,你的钱和信托的钱是分开的。以后谁想说你挪用公款,先把这份报纸拿出来看看。”
西奥多没有说话。
“但你也给自己挖了一个坑。”霍尔先生说,“从今天起,你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每一分钱都要能追溯。全伦敦的人都在盯着你。”
“我知道。”西奥多说。
“你不怕?”
“怕。”西奥多说,“但怕的不是被人盯着。怕的是做错事的时候没有人盯着。”
霍尔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像二十二岁。”
下午,西奥多去了福斯特律师事务所,把那份《泰晤士报》连同信托契约一起,锁进了福斯特先生的保险柜。
福斯特先生把钥匙交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菲利普斯先生,我做律师三十多年,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有点意义的人。”
西奥多接过钥匙,放进口袋。
“谢谢您。”他说。
晚上,西奥多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来信一封一封地拆开。
有几位捐款人写信来,说账目公告做得很得体,他们放心了。有一位匿名捐款的太太在信里说:“我本来担心我的钱会被乱花,现在不担心了。”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人写信来,说想捐一笔钱给信托基金,问他该怎么办理。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