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又青一直不排斥国外的东西，她的千里眼便是从波斯商人手里买的。她粗略看去，这位蒲甘摊主带来的尽是闪闪亮亮的宝石和五彩斑斓的颜料，看起来价值连城，司又青感觉自己多看一眼这摊主都要收她观赏费。

司又青敬谢不敏，江斐却颇有兴致。

江斐绕过亮晶晶的宝石，直勾勾地盯着明黄色的藤黄树脂。藤黄贵重，平日市集里能见着的都发暗发乌，可这摊位上的藤黄树脂却通体明黄透亮，整体呈细长圆管状，是不可多得的“笔管黄”。

江斐道：“你这藤黄还是个‘笔管黄’。”

见江斐张口就能准确说出颜料的名称，摊主一听便知这是个懂行的。他黝黑的脸上立即迸发出剧烈的笑意，像是黄鼠狼见了鸡一般热切：“公子是懂货的，我这都是从蒲甘直接拉过来的，自然与大燕市集里卖的不一样。”

大燕市集里，有的奸商会把品质较差的大块“中屎藤黄”冒充成品质好的“笔管黄”售卖，更有甚者往藤黄树脂中掺入黄泥、细沙或松香粉末，以此来增加藤黄的重量牟取暴利。

摊主见江斐衣着不凡，心知是为大客户，殷勤地从藤黄树脂上取下一粒米大小的藤黄来：“这碗水是刚刚打上来的凉井水，您看好了，我这‘笔管黄’可和那些‘中屎藤黄’不一样。”

他将藤黄投入水中，那藤黄便如烟雾一般直直下坠，拉出一条细长的黄线。在快要落到碗底时，这藤黄猛地散开，如一朵绽开的金丝菊。

司又青惯常舞刀弄枪，哪看过这种东西，一时目瞪口呆。

江斐也难得惊叹起来：“你这手金菊沉倒是不错。”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货，江斐没怎么犹豫便掏出荷包：“多少钱？”

摊主笑得像个弥勒佛，伸出了三根手指。

司又青不懂颜料行情，却也看得出这不是便宜货，她心一狠往大了猜：“三百文钱？”

三百文钱足够一家人不挨饿了。

摊主笑着摇摇头：“三两银子，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笔管黄’，这个价格，我没坑你们吧？”

江斐听了，抬起眼眸：“一两五，不然不要了，我本也不缺好颜料。”

司又青以为江斐会直接买下，没成想他张口便砍了一半的价格，她侧目看去，江斐倒还挺聪明的。

摊主原本只盯着江斐衣着甚好，觉得是个可以糊弄的公子哥，没想到他还会反将一军，一来就砍了一半的价格。他有些肉痛地说道：“二两，再低我真的要亏本了。”

“我们各退一步，一两六。你往后还要来这摆摊吗？你这边价格实惠，我肯定会多多照顾你的生意。”

摊主被江斐的话打动，眼一闭心一横：“一两七……”

“成交。”

江斐掏了钱，换回一块手指大的藤黄。摊主收了钱，也笑得真心实意：“慢走啊，以后还要多来我这看看啊。”

江斐看见这藤黄的第一眼，便想着回去照着司又青画点什么。见藤黄到手，他也乐得对摊主点了点头。

司又青好奇地看着江斐手里的藤黄问：“你还懂颜料啊？”

江斐答得含糊：“略懂一些，儿时受人教导，说是可以用来糊口，我便认真学了。”

司又青听着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起来。据她所知，这江斐是位不折不扣的官家子弟。依据大燕的律法，官家子弟日后再不济，也可以得一个荫蔽的差事，享用上皇粮。

他忧心糊口的事做什么？

许凡雁在不远处逛了一圈回来，看江斐终于没留在蒲甘摊位上，赶忙凑上去。她嫌弃地看了眼江斐：“可算是买完了。”

江斐明白许凡雁心里的不满，正巧此时日上中天，三人又走到了饭馆门口，江斐便主动提出：“为了给许将军赔罪，午饭我来请客吧。”

许凡雁本还想再刁难一下江斐，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司又青哈哈一笑，推着许凡雁进了饭馆。

许凡雁早饭吃得早，早就饿了。她简单点了几个小菜，就听见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人正大放厥词：“老子在定远军里，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们那桌喝了些小酒，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另一个声音问：“当真？可我听闻，为着定远将军的缘故，定远军大部分都是女兵啊。”

“你没进过军营，不明白，”那人故弄玄虚地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那定远将军是个女的，日后不也是相夫教子的命？要我说还得是男的当兵才对。那定远将军或许也是这样想的，这不，我没混几年，就把我提上去当了个百户。”

百户是军中的职称，一位百户下辖一百余人，百户的品级是正六品，比知县还高，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个大官了。

果然，旁边的人马上爆发出惊呼声：“原来是张百户张大人，失敬失敬。”

自称是张百户的男子笑着与同桌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司又青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算得上是过目不忘，定远军的所有人在她眼前走一遭她都有印象。唯独眼前这人，司又青全然不记得军营里有他训练的影子。

再细看这位张百户，下肢浮软，上肢不力，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合格的定远军。司又青在许凡雁眼中也看见了同样的疑惑与嫌弃，她们相视一笑，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接着司又青带着许凡雁站起身，走向张百户。她声音捏得娇滴滴的：“军爷，我刚刚听你说，你是定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