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月深深地看了江斐一眼,江斐以为他终于要张口了,赵司月却摇摇头:“罢了罢了,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你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小小商人,不能为将军平反。”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呢?”
江斐定定地看着赵司月。赵司月被江斐的神色蛊惑,当真有那么一刻认为,江斐其实是天上派来给定远将军平反恶名的神仙,只需他亲口作证,这事就能成。
他问道:“当真能吗?”
说完,赵司月又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罢了,多一个人知晓,也好。”
赵司月六年前还只是个小小商人,被不讲理的土匪劫上了山,成了匪寨里商人堆中的一员。没成想那土匪越劫越大胆,没过几日,竟把行军路过的定远军劫上了山。
这下可不得了,司又青当即决定,为民除害,铲除匪寨。
“将军输了?”
赵司月摇摇头:“赢了,赢得很漂亮。土匪们被定远军打得屁滚尿流,不敢动弹。”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不知是哪个商人带来了不知名的疫病,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席卷了整个匪寨。这疫病传染快,致死率也不低,只要染上疫病,几乎必死无疑。
等司又青发现时,疫病已经控制不住了。除了匪寨的土匪,一部分被掳上山的商人和定远军也染上了疫病。
司又青只好将染病的人和没染病的人分隔开,再派医师进行救治。
“救不了……”说起这事,赵司月连连摇头,“我们什么方子都试过了,连偏方我们都试了一遍,但染上就只能等死。”
为了疫病不扩散,司又青只好将病人们埋葬在匪寨里,再一把火把疫病烧干净。
“大火烧了三日,将军也在寨子前哭了三日,”赵司月还是没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拿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又继续道,“将军她……这么坚韧的一个人,流血她不哭,发现疫病她不哭。就为了这些病人,在寨子前哭得站都站不起来,我真见不得她被人这么诋毁啊!”
江斐听着,只觉得心脏也随着赵司月的话一抽一抽地发涩发痛。
他眼前恍惚间出现了那个身着盔甲的女孩,对着一场大火哭得脱力的模样。
江斐胸中涌起了名为怨恨的情绪,眼眶也被泪逼得通红。他还是爬得太久、追得太慢了,才让那年的司又青不得不独自承担这一切。
那年的司又青,也不过二九年华。她是如何逼自己冷静下来,处理疫病,又是如何让自己接受他们的逝去的?
江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发疼。
“后来,因为担心疫病的消息传出去会引起民众恐慌,将军嘱咐我们,短时间内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赵司月深深地叹了口气,“但那场大火根本瞒不住,没过多久,就听见江夏有传闻说,将军为了剿匪,直接点火烧寨。”
大燕人总是折中的。你说土匪还行,他们就会说土匪该死。
可真有人一把火烧掉了匪寨,大燕人却又要来指责你,说他们罪不至死,你凭什么决断他们的性命。
赵司月苦笑一声:“再后来,无论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信了。我眼睁睁看着流言从江夏传开,传遍全国各地,我却使不出力。”
江斐沉默良久,突然出声:“你还记得,当年的医师是什么人吗?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当年疫病的发病情况吗?”
“你问这么多问题干嘛?你当真能给将军平反?”赵司月先是笑了笑,可看着江斐认真的神色,他也跟着正色起来,“你当真能?”
“不一定,但总要试试,”江斐已经掏出了炭笔和纸笺,“万一呢?”
赵司月也跟着江斐想,万一呢?如果就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能为将军的名誉平反呢?
他被江斐的认真激起了斗志,深吸一口气:“我未必记得清全部的细节,只能说一个大概,但我尽可能保证我说的都是真事。”
江斐迎着赵司月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司又青找到两人时,江斐和赵司月已经是其乐融融的模样。
司又青先是同赵司月打了招呼,而后熟稔地伸出一根手指,轻点江斐的肩膀:“你们怎么躲在这里,害我一顿好找。”
江斐看着司又青,心还沉浸在六年前的那场大火中。他抓住司又青轻点自己的那只手,心疼地看着她:“抱歉,让你久等了。”
司又青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却不知道他这意有所指指的是什么。
于是她想抽出自己的手,打算出去后问问江斐,可江斐却死死攥着她的手,司又青一时竟没扯动。
两人陷入了莫名的僵持。
正当司又青纠结自己要不要暴力扯出手指时,赵司月试探的话语声却突然出现:“萧夫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