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向前一步走近她，屈膝时，突如其来的靠近带了隐约的硝石味，她知道，他刚结束射击训练。可当他托着怀表递还时，埃莉诺的心永远沉沦了......

“卿？”埃莉诺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眨了眼，陡然回神，略带歉意地笑道：“抱歉，你的回忆深深吸引了我。”

“卿，我现在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爱慕唐先生。”她渐渐放低了声音，“可是，他似乎没有认真看过我。”

我心中一阵复杂，拍了她的肩安慰道：“鸣渊是一个内敛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

“所以我还有机会，对么？”她抬头，重燃希望，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你愿意帮助我么？”

“埃莉诺小姐，我愿意帮你。”

埃莉诺走后，我仍旧停留在原地，正要抬步离去时，在楼梯转角处与鸣渊相遇。我下，他上，两人交错站立在灯光黯淡的阶梯处，彼此隔着台阶对视。

我垂首望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脚后的瓷砖上，身子微晃。他眉心微蹙，突然抬脚跨上两级台阶，我急忙握住扶手，朝他摆手道：“我没事。”

“三小姐......”

他仰首看我，军靴向后挪了半步，喉结在领口的阴影里滑动，欲言又止。

目光流转间，我看见楼下沈城轩与人交谈的身影，扶手的棱角瞬时硌得掌心生疼。我松开手，转了笑，收回视线，看向鸣渊道：“又忘了？”

他不解。

我笑：“叫我若卿。”

他垂眸，唇角轻轻一颤，是一抹未成型的笑意。

“唐参谋好雅兴。”身后一位带玳瑁圆框眼镜的男人突然出声，他语气恭敬，看向鸣渊，“廖部长已恭候多时，不如我给您带路？”

说完，那人的目光在我与鸣渊之间绕了个来回。

鸣渊颔首，抬步上楼，与我擦肩而过时，他略作停顿。他的肩与我离得很近，却不过停留刹那而已。

“有劳王秘书长带路。”他声线平稳，没有情绪。

我回首望去，王秘书长侧身让道时，西装前襟的党徽蓦然闪了下。

外滩的钟楼敲过凌晨的钟声，后台的休息室内传来姑娘们娇俏玩闹的笑声，门缝里漏出的爵士乐舒缓动人。

“若卿。”

我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站在休息室门口，回头望向阮红玉。

她忽然正色道：“唐将军早年参与辛亥，创建共和，在军政两界位高权重，其二子皆为忠烈，而其女唐五小姐于实业界亦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我不明白她为何与我谈论此事，于是正身，与之正面对视相望。

阮红玉再道：“她的胞弟唐鸣渊，西点军校学成归国的俊才，如此人物，各方自是争着拉拢，求其襄助。可偏生这位唐七少生性不喜应酬，极少现身交际场合。”

“我知道你和唐家的关系很好，包括唐七少。”她走近我，面色平静，“可切记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为什么？”我颇感意外，想起那枚青天白日旗徽。

“他明面上是北洋政府新任淞沪司令部少校参谋，可实际身份却是南方政府特派禁烟专员，还暗中参与了国共合作事务。”她忽地斜了眼尾，见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贴着我道，“他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暗藏危险。”

我攥紧冒了细汗的手心，无声打量周围，以确保无人偷听，可脑海中却闪过廖祥国的身影。

我压低眉心看向阮红玉：“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又是怎么......”

昏黄的灯光下，她静静望我，一言不发，我咽下后半句，也一言不发。

空气紧绷，见我一副紧张之色，阮红玉绕开我的尾音，蓦然挑了笑道：“那么紧张干嘛？莫非是担心他？”

我没有正面回应，只扯了笑应付她，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她拢了貂皮披肩，慵懒地倚靠在白墙上，饶有兴致地看我，全然没了方才的严肃：“说你伶俐通透吧，旁人那些藏在眉眼间的情意，你却像蒙了层雾般瞧不真切。可说你愚钝吧，那些个事理学问，你又领会得极快。”

“那不如阮小姐亲自教我，可好？”

我的语气有些玩笑，说完便推门而入，只听见身后阮红玉无奈的低叹：“又装傻......”

厢房内，水晶吊灯在烟雾里落下模糊的光晕，杜鹃姑娘指尖夹烟，端着玻璃酒杯递到桢华嘴边，笑问打趣：“妹妹第一次喝酒？”

一旁的桃红裹着银狐披肩，侧身倚在高背椅上，抬手端过桢华桌前的果汁：“甜水多没意思，要喝就喝这个。”

她抬起下巴，意指杜鹃手中的酒，桢华面泛红润，犹豫着低头接过递到嘴边的酒。

我截过桢华的酒，笑道：“你们又是烟，又是酒的，就这样款待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