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硬塞过来一盒米糕,周周临走前又打包了满满一袋小零食,一并递给周成禾。
夜色里,周成禾捏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光束在地面轻轻晃荡。父母跟在身后,脚步不知不觉被她带得拖沓缓慢。
她慢下来,晃了晃手里的零食袋,侧头同父母并肩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你们说,我是不是该答应周周?”
离开周家前,周周大方问她,能不能帮忙追纪泽易。
那时她正走神,嘴里还沾着黏腻的米糕,那声请求就那样悬在空气里。周周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与不愿,没等她答复,就先笑着圆了场,说不行也没关系。
中间沉默良久,周成禾心底翻来覆去纠结,最终淡淡吐出一句:“我觉得我不行。”
是“我不行”,从来不是“我不想”。
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不喜欢那个人,干脆利落说一句不想本该轻松至极,可话到嘴边,偏偏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剩满心拧巴与不情愿堵在胸口。
李禾伸手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掌心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柔声宽慰:“既然已经婉拒了,就别再反复琢磨。她要追小纪,是她自己的心意。你眼下该操心的——”
视线落在她清瘦的脸上,语气一转,带着嗔怪的心疼,“是好好吃饭,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周成禾故意弯了弯眼,带点撒娇的意味卖起关子:“我现在就想吃抹茶小蛋糕。”
“听见没?你闺女嘴馋了。”李禾立刻拍了拍周大成的后背,笑着打趣。
夜色渐深,夜里八点多的蝉依旧聒噪,此起彼伏的鸣叫声缠在空气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禾数落完她,又开始絮絮念叨大伯家的孙子,说孩子学习费劲,性子也让人操心。
那些琐碎的吐槽落在周成禾耳里,像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催促意味,又或许只是她自己心思太重、想多了。她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刻意放空思绪,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自家大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周成禾抬手正要推门,目光一落,骤然瞥见院门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猛地往后退,脚掌猝不及防磕上门檐,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脚背窜上来。她闷哼一声,强忍疼意伸手拉住大门,铁门开合的吱呀声,在寂静黑夜里格外刺耳。
“你是谁?”她语气骤然绷紧,回头示意李禾和周大成往后退,自己挡在最前,戒备地盯着门内。
阴影里的人迟迟不作声。周成禾心下更沉,抬手轻拍大门,声调添了几分冷意:“说话!”
“对不起……小叔,对不起……”
清亮又带着几分稚嫩的男声响起,两句道歉刚落,就绷不住带上浓重的哭腔。
“谁是你小叔!”周成禾下意识脱口反驳,周大成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李禾这时已然听出了声音,伸手轻轻拉开挡在门前的父女俩:“别紧张,是鹿鹿。”
她顺手推开门,门前蹲缩的小小身影清晰显露,背上还背着鼓鼓的书包。李禾试探着唤了一声:“鹿鹿?”
少年吸着鼻子,小跑着扑过来,紧紧抱住李禾的腰,委屈又软糯地喊:“小婶。”
周成禾落在最后,悄悄转动了一下磕到的脚掌,胀痛的钝感直冲脑门,疼得她眉骨都发紧。
小孩被领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李禾转身去厨房洗水果。周成禾挨着他坐下,抽了一块巧克力递过去,手臂举得发酸,对方却始终低头躲闪,一眼都不敢看她。
她余光瞥过去,小脸蛋挂着鼻涕,整个人怯生生的,明显是怕了自己。
周成禾眉梢轻轻一挑,心底生出几分促狭。她也不催,干脆把巧克力放到两人中间的沙发空位上。
小孩心思老实,终究抵不住诱惑,身子一点一点慢慢挪过来。指尖刚要碰到糖纸的瞬间,周成禾顺势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胖手。
少年立刻偏过头,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你怎么这样。”
看他这副别扭模样,周成禾捡起巧克力,慢悠悠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像逗闹小动物一样,语气漫不经心反问:“我怎么样了?”
小孩顿时把头扭得更偏,干脆拿后脑勺对着她,小屁股还一点点往沙发边缘挪。
“别动了。”周成禾忍着笑意出声,“再往外挪0.1米,人就要摔下去了。”
鹿鹿闻声一愣,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慌张抬手摸向身侧,碰到冰凉的沙发扶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这一刻,周成禾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李禾端着水果从屋外走进来,随手轻拍了下偷偷探头的鹿鹿,柔声招呼他吃水果。
小孩一见到李禾,方才憋回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不等对方落座,又黏上去抱住她,大眼睛里还蓄着未落的泪水,哭腔绵绵:“小婶。”
李禾一边柔声安抚他,一边不动声色给周成禾递了个眼色。
周成禾无奈失笑,自觉避开这份温情。她走到沙发旁,把方才周周给的零食都摆到鹿鹿手边,算是方才故意逗他的一点歉意。做完这些,她便揽着周大成一同走到小院里。
她干脆掌心撑地,坐在微凉的地面上,转头吐槽身边的人:“周大成,你真没用,连自己亲侄子都一眼没认出来。”
“嘿,按辈分说,他也是你表弟。”周大成不服气地反驳。
周成禾垂了垂眼,语气轻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他很讨厌我。”
她仰头望向夜空,漫天繁星澄澈明亮,和当年查高考成绩的那一夜,光景一模一样。
那天午夜十二点出成绩,偏偏家里临时停电,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静望着整片星空。
星光温柔又耀眼,总能凭空给人生出无数渺茫的希望。就是在那样的夜色里,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纪泽易的聊天框。
心底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私语:
如果这时候,你主动发一条消息过来,我就不讨厌你了。
她记得自己在阳台边坐了十几分钟,直到家中重新来电,屋内惨白的白炽灯一亮,温柔的星光瞬间被盖去所有光芒。班级群里消息不停刷屏,所有人都在互相问候、打听成绩,热闹喧嚣里,唯独少了纪泽易的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可她心里最清楚,不过是自己一时心绪泛滥的无理取闹,从头到尾,都和那个人无关。
周大成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大概是你大伯总拿你当榜样,事事都拿你和他对比,天天挂在嘴边激励他。”
周成禾愣了愣,片刻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融进静谧夜色里:“那也难怪,换作是我,也会很讨厌。”
后来从李禾口中才得知原委——周鹿这次考试成绩很差,卷面分数才十几分,大伯一气之下不停数落,句句都拿她作对比,说他方方面面都比不上表姐,半点出息都没有。少年一时赌气委屈,索性收拾书包一路跑到了小叔家。
周成禾听完,低低笑了两声,这下算是彻底懂了他抵触自己的缘由。心底那点小小的介意散去,索性便原谅了这小孩的孩子气。
夜里鹿鹿拿着牙刷从客厅路过,周成禾正好在一旁,放缓语气,摆出十足友好的模样:“以后有不会的题目,可以拿来问我,想要签名也可以。”
她特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轻缓诚恳,拿出了全部善意。
可少年只是鼓着腮帮子,照旧别扭地把头偏向一旁,压根不领情。
恰好李禾走过来,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顶,方才还一脸抵触的小孩,立刻温顺地弯起眉眼,反差格外明显。
周成禾扶着额头无奈失笑,正感慨这小孩变脸速度太快,就见李禾神色一转,看向她:“脚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