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个方向，那间位于六层的公寓里，顾舟用钥匙拧开了自家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空荡荡的凉意扑面而来，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自动熄灭，把整个世界压成了一片沉默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片浓稠的暗，然后才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客厅的顶灯亮了。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间样板房。

黑色皮沙发方方正正地贴着墙，玻璃茶几上空无一物，连个遥控器都没有，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

整个空间整洁得近乎冷漠，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厅而不是有人生活的地方。

顾舟把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南瓜，猫在他臂弯里抬着脑袋四处张望。

“没人，”顾舟对着猫说了一句，“我爸出差了，我妈也是。平时就我一个，习惯了。”

他说完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猫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以后有你一个。”

小南瓜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校服前襟，那只粉色的肉垫按在他胸口的布料上。

顾舟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把猫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猫的小脑袋上。

他抱着猫走到阳台上，六楼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里烧成一片连绵的光河，温暖又热闹，只是那些光和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从来不曾属于过他。

从他记事起，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的。

安静，整洁，空旷，像一个被设置成恒温恒湿的玻璃罩子，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完美的秩序，唯独缺少了一点点温度。

妈妈是市长，爸爸是上市公司的技术总监，两个人都有开不完的会和出不完的差，他从小到大的家长会永远是助理去开的，他的生日蛋糕永远是提前订好放在冰箱里附一张便签写着“舟舟生日快乐”。

他考了第一名得到的奖励永远是一笔打到卡里的数字，精准、高效、体面，唯独没有人坐下来问一句“你今天开心吗”。

顾舟不是没习惯，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觉得一个人待着才是正常状态，习惯到觉得安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习惯到已经不会因为空荡荡的房间产生任何多余的波动了。

但今天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这只橘色的小东西在来他家的路上一直很安静，这会儿却开始不老实地扭来扭去，用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然后对着他的衬衫领口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打完喷嚏之后自己抖了抖毛，仰起脑袋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奶又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饿了快给我弄吃的”。

顾舟把猫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开了一罐幼猫罐头，香味刚飘出来。

小南瓜就迈着四条小短腿踩着沙发垫子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跑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头撞在他的小腿上，整个猫脸都埋进了他的裤腿里。

“你，很可爱。”顾舟蹲下身子，笨拙的摸了摸小南瓜的头。

……

周六上午天还没亮，林澈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痕迹。

梦里他正在数那一亿现金，数到大概七千三百多万的时候被他妈赵秀兰女士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拎了起来。

“刷牙洗脸换衣服，走，打疫苗去。”赵秀兰女士言简意赅，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林澈甚至怀疑他妈昨晚根本没睡，就等着天一亮立刻抓他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好像晚一分钟那狂犬病毒就会在他体内全面爆发似的。

林澈试图用“妈我今天约了同学”这种苍白无力的借口挣扎一下，被赵秀兰女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再说一句废话试试”，林澈识趣地闭了嘴，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一边刷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

心想我好歹也是个绑定系统的天选之子了，怎么周末还要被亲妈拎着后脖颈去打针，这剧情走向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打针室里弥漫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消毒水味道，护士姐姐拿着针管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放松”，林澈还没来得及放松针就扎进去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死要面子地没有叫出声，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系统翻来覆去骂了大概能有二十多遍。

你让我去攻略顾舟我认了，能不能顺便给我发个百毒不侵的buff？这种时候系统倒是装死装得比谁都彻底，安静如鸡，连个后台日志都不推送。

挨完针林澈被他妈押送回家，赵秀兰女士心满意足地去饭馆备菜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胳膊疼也得把卤牛肉给你班长送过去”，林澈揉着胳膊坐在自家小饭馆二楼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客厅的空间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顾舟的头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顾舟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朋友圈背景是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朋友圈内容更是空白一片。

整个账号干净得像一个刚注册的小号，要不是备注名写着“顾舟”两个字，林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加错人了。

他点进和顾舟的聊天框，往上划拉了两下，聊天记录少得可怜。

最早的一条是高一刚开学那阵子，顾舟发了一句“林澈，学校运动会报名表填一下，你体育课上的一百米成绩不错，体育老师建议你报短跑项目”，后面跟了一个Excel表格，公事公办得像是学校教务处群发的通知。

林澈当时回了一个小黄狗疯狂点头的表情包，又回了一个“收到班长大人”的熊猫敬礼表情包，顾舟没再回复。

再往上划，是高二上学期，顾舟作为化学课代表群发的一条消息：“化学作业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交到办公室，没写完的同学请尽快补上。”

林澈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写完了”，附带一个猫咪举起爪子比ok的表情包。

顾舟回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那个表情的官方名称叫“微笑”，但在当代年轻人的语境里约等于“已阅退朝莫再打扰”。

再往上划拉几条，无一例外全是顾舟通知学校有体育活动或者催交作业的消息，林澈每一条都回得兴高采烈表情包铺天盖地，顾舟每一条的回复都精准地控制在三个字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