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曈和许知意,从出生起就认识。
她们是邻居,住在同一高档垂直社区的同一平层。
三岁那年,苏曈的父母参与了沦陷区特派官员的选拔,双双入选,从此远赴重洋,归期不定。
苏曈由家里四位老人轮流照顾,一家轮值一个月——因为没有人愿意一直带着她。
奶奶不愿意,因为不喜欢她的母亲。她儿子是兵官,娶个媳妇也是兵官,不柔顺也不贤惠,现在更是任性地不顾三岁的女儿执意离家,将孩子丢给她。
爷爷听奶奶的。
外婆不愿意,因为她想把时间更多地留给自己。她从前为了女儿操劳太多,剩下的时间她想过真正想要的生活,周游世界,寻找不一样的风景,而不是继续替女儿承担责任。
外公要和外婆一起。
总之,苏曈在四个人的看管中长大,但被用心对待的时候很少。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性格一天天沉闷起来,这导致没有小朋友愿意和她一起玩,她渐渐地又变得孤僻。
这样的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所以严谨来说,七岁前,苏曈并非一个朋友也没有,但也仅有一个。
就是许知意。
许知意性格开朗活泼,大方健谈。不止大人,很多小孩也总喜欢围着她转。
她有几个格外亲密的朋友,苏曈并不是其一。
许知意对苏曈的定位很特殊。她并不会和苏曈有太多交流,互动甚至不比旁人亲昵,但她去哪都会带着苏曈。
她会主动找苏曈一起出去,分组时和苏曈一组,始终挨着苏曈坐或立,永远不会让苏曈落单。
如果有人想和许知意交朋友,就必须先容得下苏曈。有人怠慢或挤兑苏曈,许知意也会当场翻脸。
在许知意的庇护下,苏曈的童年还不算孤单。
直到她们七岁,许知意的母亲难产去世,留下两姐妹被送往鹭城奶奶家抚养,苏曈才真正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许知意的特别对待并没有在苏曈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她们那时候太小了,小到苏曈根本体会不到什么是“孤独”。
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味的时候,许知意又回来了。
她自己回来的,只带了几个负责她日常起居的机器人,独自来尚城读中学。
那年,她们十二岁。
苏曈提前一个月就知道,隔壁那栋空置许久的别墅有人要搬进来了,只是不确定还是不是从前的主人。
她希望是,因为她蛮喜欢那家人的。
自从父母离开,她就时常往那家跑。许知意的妈妈会把她和许知意一边一个抱在腿上,一起看电视或讲故事。出去买东西也总是双份,许知意有的,苏曈也会有,哪怕那天是许知意的生日。
许知意的爸爸工作很忙,但偶尔偷闲陪孩子玩时,对两人的态度也是一视同仁。
许知意的母亲去世时,共三个孩子同时失去了母亲。
苏曈不想让那栋别墅住进去其他人,不想让那段短暂而美好的回忆被打扰。
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月,终于在某天放学回家时,撞见了刚好要出门的许知意。
两人均是一愣。
许知意很快扬起一个笑容,对她摆了摆手:“哈喽,小曈。”
姿态自然,语气亲昵,仿佛她们从未分开过。
苏曈却有些不知所措,只扬了扬手,回了一个:“哈喽。”
连个笑也没有。
许知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并未真的上心,却也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随口说了句出门的目的便离开了。
倒是苏曈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外婆和她说,许知意在鹭城呆了三四年,她父亲在M区的新公司稳定后,才将她和妹妹接过去。
据说她父亲又娶了一位外国女性,许知意不愿和他们一起生活,才执意回国,而且非要回尚城,想必是舍不得母亲。
后来许知意亲口澄清,她父亲并未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们只是合作伙伴。但那位女士心疼她们姐妹从小失恃,自发关照起她们的生活。
许知意觉得既不好意思,又有些抵触。在她心里,妈妈无人可以替代,没有人可以覆盖她妈妈的角色,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
为了逃避那种令人不安的关怀,她才决定回来。
至于为什么不回鹭城奶奶那里,她给出的理由和外婆说的大差不差:她怀念这个母亲曾经存在的地方,哪怕只是在记忆里存在。
但只要看到熟悉的场景,就能回想起与母亲相处的片段,仿佛能再见到母亲一次。
而且……
许知意偏头看向苏曈,笑了笑:“我还想看看,五年过去,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苏曈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看着她的眼睛,眼里有明显的心疼和关切:“你想起妈妈的时候,不会难过吗?”
许知意沉默一会,说:“我想不太起来了。”
苏曈不敢再问下去了。
外婆还告诉她,许知意会在这里上中学,而且和苏曈同校,嘱咐苏曈多照顾她,一起做个伴。
“那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
隔了好一会,苏曈才缓缓回应了一句:“她应该不会缺伙伴。”
就刚才短暂的照面来看,许知意还和从前一样,外向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