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那么可爱了。"栖梧道,"你还会看到我的脸,就想吐么?"
无情知道,自己又被翻旧账了。
心里便开始计划:年后给追命加加担子。别老一有酒喝,嘴上就把不住门,什么都往外说。
"不想吐。"他道,"只想亲。"
说罢,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这让栖梧十分受用,立即就要扑上去。
然后,就被突然闯进来的银剑打断了。
银剑也很尴尬。他本身年龄就不大,骤然撞见这种场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支支吾吾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在数地上的砖缝。
还是无情最先反应过来,把栖梧扶起来,自己又理好了衣裳:“发生什么事了?”
银剑在心中赞叹:不愧是公子,这心理素质我等望尘莫及啊!
随即才说明来意:“诸葛先生让大爷和姑娘一起去前厅,说上头有人要见姑娘。”
无情握着栖梧的手缩紧了些。
能被世叔形容“上头”的,也就只有龙椅上的那位了。他本以为在世叔言词拒绝后,上面那位也会歇了这份心思。
毕竟大家都是要脸的。
现在看来,现在这位比他那搞艺术的爹更不要脸啊!
无情认真地思考起了隐居的可能性。
要是皇帝实在强求,他就跟栖梧出海吧。
——比起怕她"飞升成神",他更害怕她被困在那四方天地之间。
总感觉无情脑补了很多东西,栖梧先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抚,又转头向银剑问话。
“听门房说,一起来了三人,两男一女。其中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姑娘。”银剑老实回答。
“那就没事了。”知道流景来了她就放心了。她会坑自己,但绝对不会害自己。
在过去的路上,栖梧问了一嘴:“‘上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回答:“和他爹一样的轻佻之人。”
栖梧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轻佻之人”。
“二位什么时候成婚?我现在就给二位写赐婚的圣旨!”
“轻佻之人”把栖梧和无情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十分感动地看着这对佳人。
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的诸葛正我难得词穷了。
这和他设想的不一样啊。不应该是他跟皇帝据理力争、保卫无情的爱情嘛?怎么刚见面就要赐婚?难道他看错人了?
不过皇帝提都提了,还是赶紧答应吧,以免夜长梦多:“崖儿、栖梧,还不多谢官家。”
“多谢官家!”
“拿纸笔来!”
眼见此人磕CP的老毛病又犯了,流景赶紧上去提醒:“官家,是不是得考虑一下女方家长的意见。”
一盆冷水下来,他脑子清醒了许多:“也是,女婿也得见泰山。容与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那便等容与回来再说。”
小皇帝大手一挥,看栖梧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赤汐馆主’的画技连先帝也赞叹不已的,若是荒废在后宅,着实是我大宋的一大损失。阿景,拟旨——封‘赤汐馆主’为翰林院待诏,正八品,加衔内廷供奉,赐绯袍,四品服色,配鱼袋。”
一口气说完一大串官职待遇,小皇帝终于能喘口气了:“早就听容与提及,他的两个妹妹都是女中诸葛。”
栖梧:“……”
完全不像那货能说得出的话。
“容与虽不在朝中,但我……朕也时刻挂念着他。这些时日阿景也助朕良多。”
说到这儿,小皇帝忍不住抹了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没有技巧,全感情。流景下江南的那些时日,他才知道一个人能干三份活的秘书有多牛。他真心希望容与能多来几个弟弟妹妹。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他当然不肯放过这个牛马——呸,爱卿。
栖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在你来了,望你和阿景共同勉励,为建设一个更美好的大宋添砖加瓦。”
栖梧:“……”
我能拒绝嘛?
栖梧是真的很想把这话说出来的。但她看到了小皇帝身后的流景“和蔼”的微笑。
她仿佛看到了她哥在朝她招手。
要死了,拒绝不了啊。
栖梧的预感是对的。
当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大堆文件时,她险些精神恍惚。
——她不是进宫来谢恩的么?
——现在不还是过年的七天年假么?
——怎么就直接快进到开工干活了?
而且,她不是因为画画的技术才被招进来的么?这些活,有哪一样跟画画有关?
第一份:《改进农具:曲辕犁、龙骨水车》。
第二份:《引进与推广良种:占城稻、棉花、花生》。
第三份:《沤肥法与轮作法的推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纸张上的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
栖梧的脑子转了三圈。
第一圈:我是画师。第二圈:我是来谢恩的。第三圈:今天才正月初三,年假还有四天。
她把文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像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拿错了。
然后她确定了,没拿错,这些和画画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流景已经和小皇帝开始讨论起来了。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改进倒是容易,直接有现成的图纸。”流景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指尖落在那张曲辕犁的结构图上,“就是推广是个大问题。我想直接把图纸加印在报纸上,百姓们就都能看到了。”
“是个不错的想法。”小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亮的,“就算不识字也能看得懂图。我想在官府进行推广的同时,可向无法拥有农具的百姓租借曲辕犁——”
“等一下。”栖梧忍不住打断了这两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流景和小皇帝同时抬起头来看她。两双眼睛,一双清冷如常,一双亮得有些过分。
“你们把我叫来,”栖梧举起手里那沓文件,晃了晃,“就是为了讨论这些?”
“不然呢?”
小皇帝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她问了一个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他放下手里的朱笔,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坦然得让人没法反驳:“民以食为天,这些东西当然很重要!”
栖梧的眉心拧了一下,“还会有人吃不饱饭嘛?”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困惑。像一个人在问“何不食肉糜”,问得理所当然,问得毫无防备。
在她的世界观里,饥饿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倚靠"光"来补充能量的种族,食物只是用来满足嘴上那点馋虫的消遣。她不是不能吃,但吃东西对她来说,从来与“活着”无关,只是一种享乐,一种消遣,一种和同伴围坐在篝火旁时的热闹。就算是后来去到地球,她去的也是生产力最发达的时代,接触的是最繁华的一面。自助餐厅里堆成小山的食物,超市货架上永远满满的货架,外卖软件上划不完的菜单。她见过有人浪费,见过有人挑剔,唯独没见过有人饿肚子。
所以她才问得那么坦荡。
小皇帝被这个回答震住了。
他看起来很难过——好似在哭,又好似在笑,似乎又有点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