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念一是在一阵饭菜的香味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林秀兰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少放点盐,女儿口味清淡”“知道了知道了,你来做?”——是爸妈在厨房里拌嘴。
陈念一躺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以前觉得烦,觉得爸妈天天吵吵嚷嚷的,现在却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声音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夏野呢?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房间。客房的房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那种随便铺平的整齐,是那种有棱有角、像豆腐块一样的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央,床单没有一个褶皱。
陈念一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夏野是百年前的人,那个年代的人生活习惯和现在完全不同。
她下楼,看到夏野正站在院子里。
清晨的小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夏野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干净利落的短发在晨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正在——做拉伸。
陈念一靠在门框上,看到夏野的动作——不是随便伸伸胳膊那种,是正儿八经的运动前热身。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脊柱扭转、肩部环绕、弓步压腿——节奏流畅,一看就是常年保持的习惯。
“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锻炼?”陈念一打了个哈欠。
夏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习惯了。每天都要跑十公里,做两组力量训练。”
陈念一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十公里?”
“嗯。”
“每天早上?”
“嗯。”
陈念一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没洗。再看看夏野——身形挺拔,肌肉线条在卫衣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你每天都跑?”陈念一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下雨就在室内做徒手训练。”夏野说着,已经开始做俯卧撑了——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参加比赛,一口气做了三十个,呼吸依然平稳。
陈念一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她决定不跟妖怪比体能。这对自己不公平。
早饭是陈守田做的——皮蛋瘦肉粥、煎饺、凉拌黄瓜、一碟腐乳。简简单单,但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舒服。
林秀兰照例往夏野碗里夹了好几个煎饺:“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夏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煎饺,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认真地一个一个吃完了。
陈念一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在客厅里,夏野说的那句“我也想有这样的家”。
她说得很轻。但陈念一听到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妈,”陈念一放下筷子,“吃完饭我带夏野出去转转。”
“去哪儿?”
“到处走走。看看我以前上学的地方。”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夏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你们去吧。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看情况。”
“那我给你们装点水果带着。”
小镇不大,从陈念一家走到她的小学,只需要十五分钟。
清晨的小镇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过半条街。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几个老人拎着鸟笼在街心公园里遛鸟,鸟鸣声清脆嘹亮。
夏野走在陈念一身边,目光扫过这个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人类世界不一样。一百年前,小镇也是小镇,但那个时候的路是泥土路,街边是小贩的吆喝声和挑夫的喘息声,女人的头上裹着头巾,男人的背后拖着辫子。而现在——柏油路平整干净,街边的商铺亮着五颜六色的招牌,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百年前的人脸上见过的神情——松弛。
“你看——”念一指着前方,“那就是我的小学。”
夏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旁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向阳镇中心小学”。透过铁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操场,不大,水泥地面,画着白色的跑道线。操场边上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摇晃。
“门卫大爷还在不在……"陈念一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眼睛一亮,“在!李大爷!”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到有人喊他,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是……陈家的那个丫头?”
“是我!"陈念一笑得眼睛都弯了,“李大爷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李大爷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走出来,“哎哟,长这么大了!多少年没见了?你上次来还是大学毕业那年来拍照呢!”
“快十年了。”
“快十年了——”李大爷感慨地摇了摇头,然后注意到了陈念一身边的高挑女子,“这位是?”
“我朋友,带她来看看。”
李大爷打量了夏野一眼——干净利落的短发,冷淡的表情,高挑的身材站在那儿像一棵笔直的竹子。大爷也没多问,笑呵呵地摆手:“进去看看吧,操场翻新过了,教学楼也重新刷了漆——不过你那棵梧桐树还在。”
“真的?”
“真的,就是操场边上那棵——你小时候不是老在那棵树下看书吗?你班主任还说你‘有树的地方就有你’。”
陈念一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夏野快步走进了校园。
小学校园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一个升旗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陈念一走在这里,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眼睛里闪着一种夏野很少见到的光。
“你看——”她指着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看书。其实也不是真的有多爱看书——就是因为坐在这儿,班主任一眼就能看到我,觉得我认真,期末评语能多写两句好话。”
夏野看了她一眼:“……狡猾。”
“这叫策略。”陈念一理直气壮。
她带着夏野走过教学楼,指着二楼的窗户:“那是我五年级的教室。我那时候是班长,每天早上要带早读。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我还是硬撑着带读了——结果读完之后全班同学给我鼓掌。”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其实读得可难听了,但他们那是心疼我。”
夏野没有回答,但她看着陈念一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这边——”陈念一走到操场一角,指了指升旗台旁边的水泥地,“这里以前有一块塌了,下雨天会积水。我二年级的时候不小心踩进去,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然后呢?”
“然后我妈冲到学校来,把班主任骂了一顿——‘你们学校的路是怎么修的?!我女儿要是留疤了你们负责吗?!’“陈念一学着林秀兰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班主任一句话都不敢说。”
夏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还挺能惹事的。”
“那是!”陈念一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然后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那次之后,学校真的把那个坑补上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妈自己掏钱请人来修的——她嘴上骂得凶,其实是不想让别的孩子也摔着。”
夏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念一提到母亲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骄傲和暖意——那是一种被爱包裹着长大的人才有的神情。她从来没有过那种神情。但在陈念一身边,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能沾到一点那种温暖的光。
“你呢?”陈念一忽然问。
夏野看向她。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问题来得突然。夏野沉默了几秒。
陈念一没有催促,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很耐心地等着,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不太记得了。”夏野最终说。
她的声音很淡,但陈念一听得出来——那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那就记得什么说什么。"陈念一没有追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比如——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夏野想了想:“……烤红薯。"
“烤红薯?”
“嗯。冬天的时候,养母会在灶膛里埋几个红薯。烤出来外面是焦的,里面是软的——”夏野的声音慢慢放轻了,“我和弟弟每次都会抢那个最大的。”
陈念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弟弟总是抢不过我。但我会掰一半给他。”夏野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陈念一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睫毛,没有继续追问弟弟的事。她只是笑着说:“烤红薯啊——我知道镇上有一家卖烤红薯的,开了二十多年了。走,我带你去吃。”
夏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陈念一已经转身朝校门口走去了,背影在阳光下显得轻快而笃定。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夏野招了招手:“愣着干嘛?走了。”
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朝自己招手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记忆,也许不是那么难开口。
因为听的人,是陈念一。
从小学出来,陈念一果然找到了那家烤红薯摊——一个推着小车的老伯,车上的铁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老板,来两个——要大个的!”
“好嘞——”
老伯用铁夹子从炉子里夹出两个烤得焦香流油的红薯,熟练地装在纸袋里递给陈念一。陈念一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一个红薯的皮。
金黄色的瓤露了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给——”她把一个塞到夏野手里,“尝尝,这是我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烤红薯。”
夏野接过纸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
记忆忽然涌了上来——冬天,灶膛里的火光,养母用火钳把红薯夹出来,弟弟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她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手,养母笑骂她“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她咬了一口。
红薯很甜,很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陈念一歪着头看她。
“……嗯。”
“那就好。”陈念一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嘶——好烫好烫——”
夏野看着她被烫得直吸气还不肯松口的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她发现陈念一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容易满足。不管是高档餐厅的精致料理,还是街边小摊上几块钱的烤红薯——她都能吃得眉开眼笑,像一头被喂饱了的小动物。
那种满足感,让看着的人也觉得很满足。
下午,陈念一带夏野去了镇上的博物馆。
说是博物馆,其实只是镇文化馆二楼的一个展厅,面积不大,展品也不多——几件出土的陶器、一些老照片、一个还原的“民国老街”沙盘模型。
但夏野站在那个沙盘前面,好久没有动。
沙盘里复原的是小镇一百年前的模样——青石板路,木结构的店铺,挂着的布质招牌,路边停着的黄包车。虽然只是缩小版的模型,但那一砖一瓦、一街一巷,和她记忆中的人类世界如此相似。
“一百年前,”夏野轻声说,“我刚刚被封印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陈念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后来我被关在黑暗里,日复一日。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时间在走——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夏野的目光落在那些微小的模型上,“等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她转头看向展厅另一侧——那里挂着另一组照片:现代的航拍图、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的延时摄影。
“我有时候觉得——”夏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
陈念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夏野的袖子。
“谁说你不属于?”
夏野低头看她。
“这个时代确实和你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但人类生活的本质没有变。”陈念一指了指沙盘里那个缩小版的小镇,“一百年前的人也要吃饭睡觉,也要养家糊口,也有开心和难过的事。和现在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而且——就算你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那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慢慢适应。反正你签了契约,
跑不掉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松,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但夏野听出了那层轻松之下的认真。
她垂下眼,看着陈念一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画画的手,一只握笔的手,一只
释放大地之力的手。
也是一只向她伸出来的手。
“……谢谢。”夏野说。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她说得很自然。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把小镇的屋顶染成了暖橙色,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味。
陈念一揉了揉肚子,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带你去吃一个好东西。”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拉着夏野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了。店面不大,招牌已经褪色了,但门口排着七
八个人——在小镇上,这已经是很热闹的景象了。
“这家店的牛肉面,我从小学吃到现在。”陈念一的语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老板换了两代人,味道一点没变。”